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方远的砸门声吵醒的。
“陆沉!陆沉!你他妈醒了吗?”
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枕头边的手——掌心的金色纹路还在,亮度跟昨晚差不多,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一点。我盯着它看了两秒,确认它没在夜里偷偷长成什么奇怪图案,才松了口气。
“醒了。”我朝门外喊了一声,“你没钥匙?”
“你反锁了!”
“……哦。”
我爬起来开门。方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比昨天更乱,眼眶发黑,像一宿没睡。他手里举着一块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堆我看不懂的数据波形。
“你看这个。”他把平板怼到我脸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眯着眼看。“什么?”
“基站的光柱。从昨天到今天,它的频率变了三次。”他划了一下屏幕,“第一次是昨天下午两点,频率上升了零点三赫兹。第二次是昨晚十点,上升了零点五。第三次——今天凌晨四点,直接跳了一点二。”
“说明什么?”
“说明你那一声轻哼只是门铃。”方远把平板放下来,看着我,“它在等下一首。”
我沉默了两秒。“……它要听整张专辑?”
方远没笑。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林若让我叫你。九点,会议室。地球那边来人了。”
“来人了?”
“静海城派了一个调查组。昨晚到的月面,今天一早转乘过来的。”他顿了顿,“领头的姓沈。沈长庚的孙女。”
“谁?”
“你没听过沈长庚?”方远看着我,“四十年前,他调阅过林远的全部档案。他也是第一个提出‘黑色拱门不是纪念品’的人。他孙女叫沈知意,继承了他的研究方向。”
“来者不善?”
“不好说。”方远把平板夹在胳膊底下,“但她点名要见你。”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的显示器开着,实时数据流在滚动。方远坐我旁边,林若坐对面,她旁边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
姓沈的那个。沈知意。
她看起来不到三十,黑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夹克,领口别着一枚静海城第七实验室的徽章。她坐得很直,但没有林若那种“你别给我惹事”的压迫感——更像是在憋着一股气,等一个答案。
“陆沉。”她先开口了。
“是我。”
她把手里的平板转过来,屏幕朝我。“这是第四实验室在黑色拱门上记录到的信号。今天凌晨四点,拱门内部产生了第二次共振。强度比第一次大二十倍。持续时间十九秒。”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段波形我不认识,但形状让我觉得眼熟。像是一条被人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曲线,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不是我哼的。”我说。
“我知道。”沈知意看着我,“这是我们第三次听到这个波形。第一次出现在木卫二基站的缓存模块里——十年前。第二次是你哼回去的。第三次是黑色拱门的自发放射。”
她停了一下,目光像一把手术刀。
“但你不是哼过就完了吗?按照你的说法,你不是只会哼那一句吗?”
“我只会哼一句。”我说。
“那为什么拱门在今天凌晨发出了另一段信号?”
我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回答。掌心的金色纹路忽然热了一下——不是烫,是暖,像有人轻轻拉了一下我手心里那根线。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它正在发光。会议室的白光底下,清清楚楚地亮着,像一小块被点亮的琥珀。
“操。”方远在旁边小声说。
林若站了起来。沈知意没站起来,但她盯着我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直接从脑子里进来的,像有人在意识深处轻轻搁了一句话。没有语言,但意思很清楚。
“你的同学已经走了很远。你要追上来吗?”
我愣了一拍。“同学?”
掌心的纹路又亮了一点。脑子里闪过一段画面——一艘飞船。不是人类的船。船体修长,表面覆盖着跟我手心里一模一样的金色纹路,像一层活的血管。它在星空里缓缓前行,身边是无数颗陌生的星星。画面只持续了一两秒,像有人按了一下快门就松开了。
“……不止我一个。”我说。
沈知意歪了一下头:“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这座基站……不止对人类开放过。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别的文明通过了它的测试。它们拿到了知识,离开了。”
“你怎么知道?”
“它说的。”我举起右手,“它管它们叫‘同学’。”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方远最先开口:“操。那我们是插班生?”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林若瞪了我一眼。沈知意没有笑,但她眼睛里那层绷紧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像是她终于听到了一个她愿意相信的解释。
“陆沉,”沈知意说,“你有什么想法?”
我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我想回去上课。”
“上课?”
“昨天只摸了几块入门级的水晶。金色的那块没让我碰,说我水平不够。”我弹了一下那根没点的烟,“现在它跟我说有同学已经跑我前头了。我这人别的不行,但最受不了有人比我早交卷。”
方远看着我:“你要把整个知识库啃完?”
“不用完。”我说,“先把比我多读两本书的同学追上的那部分啃完。”
沈知意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话:“能带我去看看吗?”
“哪?”
“基站。”她说,“那面墙。”
我想了几秒,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可以。但我先说好,底下那层暗格的盒子空了。里面确实没东西了。”
“我知道。”沈知意站起来,“我只是想看看那座训练场。它等了数亿年,等到第一个走进去的人类——我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看数据报告。”
林若在旁边终于开口:“安排下午两点的升降梯。”
下午两点,我们又下了那道冰层。
沈知意比我预料中安静。她走进回响厅的时候,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抬头看了一圈穹顶,然后蹲下去用手指碰了一下地面的材质。方远在旁边给她做介绍,她偶尔点一下头,但没怎么提问。
穿过走廊的时候,她也没表现出害怕——不像方远第一次进来时脸色发白。她就那么走着,像是在走一条她已经在数据里走过无数遍的路,只是今天终于踏上了实地。
三问室的晶体没有再出现。大概是认了人之后过一次就行。
知识库里还是那样——满空间的晶片缓慢旋转,像一片发光的星海。沈知意站在入口处,抬起头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真漂亮。”
她说完之后,走到入口边缘,伸出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块浅绿色晶片。晶片化光入体,她闭着眼睛站了几秒,睁开眼,表情很微妙。她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呛到的话:
“我知道我爷爷为什么一辈子放不下这里了。”
“你爷爷?”
“沈长庚。我爷爷。”她看着那片晶片星空,“他临终前说——‘林远敲响了一扇自己看不到的门。我比他幸运一点,我猜到了门后面有东西。你比我们都幸运——你走得进去。’”
她转头看着我。“所以我来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它比进基站前又亮了一点,像是多了一个人进来,能量流动得更快了。
“行。”我说,“那就一起上课吧。”
我走向那些浅色的晶片,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先说好——我基础不好,只能从入门班开始上。你要是觉得掉价,可以自己去找金色的那块。”
沈知意推了一下眼镜:“我本科是学理论物理的。入门班应该不会掉价。”
“那是你以为的。”我说,然后伸手碰了第一块晶片。
霍尔推进器。效率提升百分之七。
我又学了一遍。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