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基站出来的时候,光柱还亮着。不,比我们下去的时候更亮了。
那道淡金色的光从冰层下面射出来,宽度没变,但颜色变深了,像从清水变成了稀薄的蜂蜜。站在冰面上往回看,基站的出口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方远走在前面,低头看设备屏,步子很快。“通讯恢复了。上面打了十七个呼叫。”
“谁打的?”
“林若打了九个。陈默打了四个。还有几个是静海城那边转接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在里面待了六个半小时。地面已经炸锅了。”
六个半小时。我感觉只过了两三个小时。知识库里那些晶片的时间流速不太对——也可能是我蹲在里面摸晶片的时候没注意时间。掌心里的金色纹路还在,比进去之前亮了很多,在木卫二灰白色的冰面反光里显得格外扎眼。我把手揣进工装裤口袋里,遮住它。
升降梯把我们送回地面层。门一开,气闸舱里站了五个人,最前面的是林若。她没穿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内搭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她看起来像在这儿站了很久。
她没看我,先看方远。“情况。”
方远报了一串数据:“基站内部结构已确认,至少六层。已进入第一层和第二层,第三层已通过。内部可呼吸,重力零点七G,温度十二度,氧含量略高。第——”
“够了。”林若打断他,然后转向我,“你呢?”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她不是问里面长什么样,她是问我——我干了什么。
“平台上的一道金光进到我身体里了。”我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在气闸舱的白光里还是能看出来,像一根很细的金线嵌在皮肤底下。“它给了我一个标记。后面我能读懂墙上的字,能唤醒知识库里的晶片,能——”
“能什么?”
“能打开路。”
林若盯着我的手掌看了大概五秒钟。旁边几个技术员踮着脚尖想瞅,被她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知道。”
“说来听听。”
“意味着基站认了我。”我说,“它选了个修管道的当开门的人。”
林若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你倒是不谦虚。”
“不是谦虚不谦虚的事。”我点了根烟——这回真点了。气闸舱里不准抽烟,但没人拦我。“我在下面看到了一面墙。墙上的字说,他们是第九批。筑梯者在数亿年前建了这座基站,留给后来的文明翻越天梯的路径。这整座基站是一座训练场,我们人类只是敲响了门,还没迈进去。”
“训练场?”林若皱了皱眉,“训练什么?”
“训练我们做好准备,去接触外层的宇宙。”我吐了一口烟,“基站内部有完整的科技蓝图。可控核聚变、空天飞机、量子计算机、纳米机器人、一代寿命延长技术……我们现在的科技水平,相当于还在用火把的人,突然捡到了一本核电站的操作手册。”
气闸舱里安静了。
方远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他说的是真的。我看了他学到的东西。”
林若沉默了很久。她身后有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扶了扶眼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整个气闸舱里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和我嘴里那根烟的燃烧声。
“陆沉。”林若终于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足够让DSES把你调回地球,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问上半年?”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我弹了弹烟灰。“因为瞒不住。那道柱在天上亮了三天了,整个太阳系都看见了。你觉得地球那边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派人来查,查到了基站,然后发现基站里面有一个修管道的在里面学推进器优化方案。与其让他们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我自己说。”
林若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动作——她转过身,对身后那几个人说:“你们都出去。”
“林主管——”
“出去。”
一群人鱼贯而出。气闸舱里只剩下林若、方远和我。门关上之后,她靠在一面柜子上,双手抱臂,肩膀松了一点。这是我第一次见她露出“不是在工作”的姿势。
“陆沉。”她说。
“嗯。”
“你还能再下去吗?”
“能。”
“你能带人下去吗?”
我想了想。“知识库我打不开权限。只有我手上的这个标记能激活那些晶片。但前面三层——回响厅、走廊、三问室——应该可以带人进去。方远已经进去过了,没出问题。”
林若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我妈在我六岁的时候也唱过一首歌。”
我愣了一下。
“我记不全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就记得一句——‘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然后她把灯关了。后来她调走了,去了地球另一边的基地,再也没回来。”
我没接话。方远在旁边也没出声。
林若站直了身体,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恢复了那副铁钎一样的姿态。“你回去写一份报告。今晚之前交到我桌上。不要求格式,把里面看到的东西写清楚就行。”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还有——你那根烟抽完了就掐了。气闸舱里有氧气浓度监测。”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远等她走远了,转头看着我。“她刚才是不是跟你说她妈的事了?”
“好像是。”
“天哪。”方远吸了一口气,“你他妈是第一个让她聊家里事的人。”
“可能因为我唱了那首歌。”我说。
方远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把烟掐灭扔进回收槽里,走出气闸舱。走廊里还有人在跑,有人在小声议论那道金色的光柱。我穿过人群,走回宿舍,关上门,坐在床上,掏出那盒烟放在桌上,抽了一根出来,没点。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纹路。它还亮着。很淡,像一小片被收进皮肤底下的光。我对着那道光说了一句:“明天见。”
它没回答我。但我知道它在。
窗外的木卫二冰原上,金色的光柱安静地立着。它没有变弱,没有闪烁,只是那么亮着。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等着有人顺着光走过去。
我把没点的烟叼在嘴上,关掉了灯。躺下之后,我把右手放在枕头旁边,掌心的金色纹路在黑夜里发着极淡的光。它像一颗种子,种在我手里。还不知道会长成什么。
但我有种操蛋的预感——它已经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