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知识库里待了多久,我后来跟方远对了好几次表都没对明白。他说四个半小时,沈知意说三小时五十分,我说感觉就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最后我们达成的唯一共识是:这破地方的时间流速确实不对劲,而且方远的表该换了。
沈知意入门比我快得多。
她碰第一块蓝色晶片的时候闭眼三秒,睁眼之后说了一句:“哦,这是张量分析的优化算法。”又碰了一块:“……这个是凝聚态物理的替代框架。”再碰一块:“拓扑量子计算的基础逻辑,比我们现用的少两个冗余步骤。”
我和方远站在旁边,像两个在学霸旁边等着抄作业的学渣。
“你他妈能不能别念了?”我说,“我学一块要消化五分钟,你学一块跟看说明书似的。”
沈知意推了一下眼镜:“我本科修过理论物理和高等数学双学位,硕士读的是量子信息,博士方向是跨文明信号解析。你修过什么?”
“……管道维修。”我说。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那工种不一样。你拧你的螺丝,我解我的方程。分工合作。”
方远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没反驳,但我伸手又摸了一块浅绿色的晶片——这次内容是关于冰下钻探设备的材料强化方案。脑子里多了一整套熔炼工艺和合金配比,连施工温度都标得清清楚楚。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觉得这功能有点变态——你连书都不用翻,摸一下就跟下载了个百度百科似的。
“你说,”我对沈知意说,“如果我把整个知识库都摸一遍,我是不是能直接造个戴森球?”
“理论上可以,”她头也没抬,“但按你现在的吸收速度,摸完入门级的至少需要六百个小时。高阶的还要更久。”
“……六百个小时?不吃不喝?”
“所以你得挑着摸。”她终于抬起头看我,“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一条原则:知识库的晶片是根据访问者的认知水平动态排布的。你看到的东西不是你‘可以’学到的全部,而是你‘应当’在当前阶段学到的。它像一棵树,你只能摘到你够得着的果子。”
“那我怎么才能长高?”
“多学。学完一层,下一层的树枝就会垂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金色纹路。它已经比刚进来的时候亮了一倍不止,像有人拿细砂纸把皮肤磨薄了一层,露出底下的金箔。我握了握拳,暖意顺着血管往小臂上传了一点。
“行。”我说,“那就从现在开始上课。方远,你去学你的信号算法。沈博士,你负责那些我看不懂的理论物理。我负责把那些能直接拧螺丝的东西全啃下来。分头行动,四个小时后这儿集合。”
方远看了看沈知意,沈知意看了看我。
“你什么时候开始负责分配任务了?”方远问。
“从基站认我当教导主任那天起。”
“基站没说过这话。”
“我心里听见的。”
方远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转过身朝一片蓝色晶片走去。
我埋头摸了两个多小时的基础晶片。一块接一块,从推进系统到循环生保,从合金配方到能源传输。脑子里像被人开了个水龙头,信息哗哗地往里灌。刚开始还有点胀,到后面居然慢慢习惯了,像是把胃撑大了,能塞更多了。
最离谱的是,摸到第七块晶片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个画面——一台机器的剖面图,结构跟我拆过无数次的霍尔推进器几乎一模一样,但细节完全不同。能量转化路径是环形的,不是直线式。没有热辐射散失。效率标着百分之六十七。
比我们现在用的推进器高出去将近五倍。
我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那块晶片已经化成光钻进我手臂了,但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像有人往我硬盘里拷了个设计图。
“……操。”
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得到了什么?”
我转过身,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脚步轻得像猫。“你看看这个。”我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图——环形能量槽、磁约束路径、输出端位置。我画得很快,因为画面太清楚了,像是我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沈知意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表情变了——眼镜后面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环形约束磁等离子体推进器。”她说,“我们实验室去年的预研论文里提过这个方向,但只是理论模型。你这个图,有具体的参数吗?”
“参数没画出来。”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这儿。流量、温度、磁场强度,全有。”
沈知意看着我,大约三秒钟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声音很平:“你知道这东西如果实现,从地球到火星的航程可以从三个月缩短到三周吗?”
“现在知道了。”
“你是从哪块晶片里学到这个的?”
我回头看了一圈。头顶上无数晶片在缓慢浮动,颜色各异,我根本记不清刚才摸的是哪一块了。我举起右手,掌心的金色纹路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在我注视下,它居然朝一个方向偏了一点点。像指南针。
“……它给我指路。”我说。
沈知意也看见了。“跟着它。”
我跟着指引走了七八步,停在一块蓝色的晶片前面。它比其他入门级晶片要大一些,形状更接近菱形,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我伸手碰上去。
更多信息涌进来。
这块晶片不是独立的——它是一个总纲,下面链接了一整套引擎系统方案。我刚才摸到的那块环形推进器只是它的一条分支。还有三条分支,我碰不到——掌心的纹路在那一瞬间暗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它不让我看后面的。”
沈知意走近看了看那块晶片。她没碰,只是围着它走了半圈。“因为它后面的内容需要你先掌握前三个分支的知识。你只够到了第一条。”
“那我得先把那三条摸了。”
“按顺序来。”
“你刚才也说了这个话。”我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搞学术的都一个毛病,干啥都要讲顺序。”
“没有地基的房子会塌。”
“但修管道的不需要房子,”我说,“我们只需要一把好扳手和一个能钻进去的洞。”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爸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理工科分两种——一种负责盖楼,一种负责修厕所。他是修厕所的。”
我看着她的脸。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眼镜后面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淡的柔软。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原木卫二前哨站气动工程师。十年前退休了。”她说,“他走之前跟我说,木卫二的冰面下有一种奇怪的信号,每隔几年会出现一次,但没人当真。”
“他还在吗?”
“在。在地球上,每天钓鱼。”她推了一下眼镜,“但他托我带一句话给你——‘告诉你碰到的那个修管道的,如果他想学怎么让电梯在真空环境里不漏气,我那儿还有一套退休前没写完的笔记。’”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爸也是个修管道的。”
“他是搞气动的。”
“一个意思。”
方远在两个小时后回来了,脸上挂着一种半兴奋半疲惫的表情。他说他不仅学会了优化版的信号滤波算法,还顺带摸了三块关于引力波通讯原理的晶片。虽然没全懂,但他把公式全记在设备里了,打算回去慢慢推导。
“你呢?”他问我。
“我学了一整条引擎生产线。”我说,“从材料熔炼到总装测试,现在我能一个人造一台比现在快五倍的推进器。只要给我足够的设备和材料。”
方远张了张嘴。“……你认真的?”
“我脑子里现在有一整本操作手册。”我敲了敲太阳穴,“就是缺一台机床。”
“材料和设备不是问题。”沈知意在旁边接话,“前哨站有一个小型材料实验室。虽然精度不够,但做原型测试应该可以。”
“你能申请到使用权限?”
“我是DSES特派调查组负责人。我可以以‘验证基站科技转化可行性’为名申请优先级使用。”
“那帮我申请一下。”
“先别急。”她举起手里的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我没见过的照片——黑色拱门的特写,表面有一层极浅的纹路,像是被什么液体从内部浸出来的。
“这是拱门共振后出现的。以前没有。”沈知意说,“它在我们下基站这段时间,发生了第四次共振。”
“又变了?”
“频率稳定了。稳定在一个很精确的数值上。”她顿了顿,“它像是在收信。”
“收信?”
“对。不是发信,是收。拱门在等待某个方向的信号。”她划了一下屏幕,放大照片的一角——那层纹路的末端,隐约能看到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我认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金色纹路的末端,正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形状。
“我手上也有。”
沈知意和方远同时低头看我的手。我摊开手掌,那个符号正微微发亮,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印章盖出来的两个印。
“所以拱门照着你手上的纹路长了?”方远问。
“……不对。”沈知意的声音忽然变低了,“是拱门在重现下一个入口的地图。而你的手是钥匙。”
空气安静了三秒。我收拢手指,握成拳。掌心的暖意还在,像一小团活的东西在里面跳动。
“那下一个入口在哪儿?”我问。
沈知意和方远都看着我。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金色纹路在我握拳之后,朝一个方向微微偏了一点点——不是走廊的方向,也不是回响厅的方向。
它指向地面。不是指向地下更深处。是往上的方向。冰层上方。木星的方向。
我抬头。“……它在指天上。”
方远吸了一口气:“天梯的起点不在基站里,在基站上面?”
“我不知道。”我握紧拳头,掌心的纹路又热了一点,“但它让我上去。”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片发光的晶片星空下面,安静了好一会儿。知识库的光悬在我们头顶,像一片凝固的星河,无数亿年前的智慧在里面沉睡。外面还有木星,还有太阳系,还有一面上过锁的、现在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我掌心里那道金色的纹路,像一把正在被打磨完形的钥匙。我已经摸到锁孔了。剩下的——就是把钥匙插进去,然后拧。
回到地面的时候,林若站在气闸舱门口。她看着我们三个灰头土脸地走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里的平板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行简短的气密通讯转接报文:
“地球联合国·深空探索安全理事会·最高优先级密令:即日起,前哨站‘天梯接触任务’由DSES直接接管。当事人陆沉暂不离开本站,等待进一步指令。指令编号:DSES-2210-ALPHA-7。”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林若说:“你被接管了。”
“我怎么觉得我像个被查封的违禁物品。”
“你可能就是。”她收回平板,“明天早上八点,新来的联络官要跟你开个远程会。穿体面点。”
“什么是体面?”
“别叼烟就行。”
“那我不去。”
林若瞪了我一眼。方远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知意没笑。她看着林若,问:“接管意味着什么?能限制他进入基站吗?”
“理论上可以。”林若说,“但实际操作上——谁会拦他?他现在是唯一一个有权限打开基站内门的人。DSES再蠢也不会蠢到把一个亿年文明选中的钥匙锁在抽屉里。”
“那就是说,开会只是走个过场?”
“大概是让上面的人感觉他们还有控制权。”林若难得地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你就当去安抚一下他们的自尊心。”
我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抽了一根叼上。“行。那我就去安抚一下。”
窗外的光柱还亮着。我走向宿舍,掌心的纹路在袖口下面发着微光,像在告诉我——别等了。该往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