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到第十天过得出乎意料地快。
小丸子后来翻笔记本的时候才发现那几天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记载,每天早上去河边坐一会儿,念一首诗,把看到的细小变化记下来。
河水又退了一点,浅滩上露出了一片新的石子。脱皮树的树皮又剥落了一小块,从原来的花瓣形状扩大成了更宽的椭圆。
草尖上的黄色从一成蔓延到了两成,像有人在用极细的笔一株一株地点上去。
每天她会收到花轮从东京发来的消息,不长,有时候是一句“今天东京多云”,有时候是一张宿舍窗外银杏树的照片,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开始透出浅浅的金色边缘了。
她每次看完就回一句关于河边的消息,“今天脱皮树的树皮又掉了一块”,“今天沙洲上又来了一只白鹭”,“今天风比昨天大了一些”。
第八天的时候她去邮局取了一封信。花轮寄来的,里面夹着一片还没完全变黄的银杏叶,浅绿色的叶面上已经有一小圈淡金色的晕染,从边缘向内收拢着。
信纸只有两行字:
“银杏树的叶子跟你那边的时间一样,都在慢慢变。第九天的时候我应该就能定下回来的车票日期了。”
她把那片银杏叶夹进笔记本里,跟那首关于晨露的诗放在同一页。两片叶子并排,杨树叶已经完全黄了,银杏叶还在绿与黄的过渡之间。
她看了几秒后合上本子,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第九天的早晨花轮发来了车票的截图,九月四日上午的车,中午到清水。
她看了一眼截图上的日期,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多回什么。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到一周了,足够她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第十天的时候她去河边的时候带上了那本法语童书。坐在大树底下翻了几页,画面上秋天的树画得跟她眼前的树有几分像,都是树冠开始变色,草地的颜色也从绿往黄转。
她试着把书里第一段默读了一遍,大部分词都认识,偶尔有一两个生词靠着上下文也能猜出意思来。她读完之后合上书,觉得等花轮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起从头翻一遍应该会很有趣。
那几天下午她也开始整理房间了。书桌上那三本诗集按照学习的先后顺序排好放在书架的最下层,笔记本放在最上面,随时可以翻开。
那颗最早的橘子已经干瘪了,表皮皱了,缩成一小团暗橙色的球体,但她没有扔掉,把它放在书桌的角上,跟那两粒圆石头并排放着。
傍晚的时候她会坐在院子里台阶上等天黑。八月底的傍晚比月中又短了一些,天光从亮白到暗蓝的过渡时间更压缩了,像一段被反复剪辑过的视频。
她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院子里的橘树在渐渐变暗的光线里变成越来越模糊的深色轮廓,直到那些果子的颜色完全消失在暮色里她才站起来回屋。
第十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了一下笔记本里那十天留下的记录。每天只有一两行字,从“第二天”到“第十天”,像一串被整齐排列的标记点。
她数了数,还剩下四天。四天之后花轮会从东京回来,他们的早晨会重新变成两个人并排坐在树荫底下的样子,新买的法语书会翻开,秋天也会正式站到门口来。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了下来,在黑暗里想着四天后的早晨。她大概会在车站等他,跟之前每一次等他回来的心情差不多,平静中带着一点微弱的轻快,像水面下正在上升的气泡,还没到完全浮出水面的时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夜风已经开始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凉意了,把院子里的橘树叶子吹得沙沙作响,熟透的果香从关紧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浓得几乎能攥住。
明天是第十一天,后天第十二天,大后天第十三天,然后第十四天他就回来了。
她在那阵沙沙声中慢慢睡着了,整夜都没有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