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小丸子出门的时候带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片昨天在河岸上游捡到的叶子,泛黄的杨树叶,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从叶柄向叶尖逐渐过渡成干枯的浅褐色。
她昨天没有带走,今天路过的时候发现它还在原地,就弯腰捡了起来夹进了信封里,准备寄给花轮。
早晨的风比昨天又凉了一小截。她骑着车到河边的时候,发现大树底下的草地上落了几片新的枯叶,细长的、浅褐色的,混在深绿色的草叶中间像是被谁不经意间撒上去的。
她把车停好,在树荫里坐下来,把那片杨树叶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好信封靠着树干翻开笔记本。
今天她挑了那首关于夏末草尖变黄的诗来念。念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树冠。脱皮树的那块树皮脱落的地方,被晨光照着露出了浅色的木质,边缘有一圈深色的旧痕,像是一道已经愈合了很久的伤口。
她伸手摸了摸那处木质的表面,比昨天摸的时候更干了一些,边缘的树皮翘起了一小片新的,大概过不了几天也会脱落下来。
“树也在换皮。”她自言自语,“秋天快到了它们也要准备过冬。”
她在那里坐了比平时更久一些。晨雾散了之后河面上浮着一层被阳光照暖的薄光,反光在水面上跳动着铺成一小片亮闪闪的水面。远处有两只水鸟在对岸的浅水区站着,细长的腿立在水中一动不动地等着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装进口袋里站起来推车走了。沿路经过邮筒的时候把那片杨树叶的信封投了进去,地址她已经提前写好了,收件人是东京那个宿舍的地址。
信里除了树叶之外只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第五天。”
投完信之后她骑着车去了小玉家,因为小玉前天约了她今天一起去书店。两个人在门口碰了头,走着去车站附近那家小书店。
八月底的书店里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排新到的季节推荐书目,小玉翻了一本食谱看得认真,小丸子就自己在书架的过道里慢慢地走。
她经过外语区的时候看到了一本薄薄的法语儿童读物,封面画着一只站在树枝上的小鸟,标题很简单,大概意思是“秋天的树”。
她抽出来翻了翻,里面的句子都很短,配着彩色的插图,讲一棵树从叶子变黄到掉光再到重新长出新芽的完整一年。
她拿着书翻了几页之后走到柜台前买了下来,把书放进车筐里,然后跟小玉在路口分开了。
到家之后她把那本法语童书放在书桌上,跟那三本诗集并排放着。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会儿,生词不多,大部分她都认识,偶尔有几个不熟悉的,但靠着前后文也能猜出大概的意思
。她合上书没有急着读,等着花轮回来之后跟他一起从头看。
傍晚的时候她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五天的页面上写:
“收到了第一片秋天的叶子,杨树叶,已经黄了半边,寄去东京了。今天在书店买了一本法语童书,讲一棵树一年四季的变化。等花轮回来了跟他一起看。今天坐在河边比平时久了一些,脱皮树的树皮又翘起来一小片,冬天之前应该会掉完。”
她写完合上本子,把那本新买的法语书拿起来又翻了翻。书不厚,纸质摸起来很滑,插图里的树从春天到冬天的每一页颜色都不一样。
她翻到秋天那一页看了看,画面上树冠的颜色变成了橘红和金黄,树下落了一地叶子,一只小鸟停在树枝上歪着头看。她看了几秒之后合上书放回书桌上,站起来去洗手准备吃晚饭。
窗外的暮色从淡蓝往灰蓝过渡着,院子里的橘树果实在最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暗沉,像一枚枚收拢了光线的球形影子。她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出房间下了楼。
第五天过完了,第六天就是明天,一周的期限已经过去大半,剩下的日子跟已经过去的那些一样,会沿着同样的轨道平稳地滑过去,直到最后一天结束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