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之后的第四天

八月二十五日，小丸子出门的时候带了一颗橘子。

是院子里那棵树上最早熟透掉下来的那颗，她一直放在书桌上没舍得吃。表皮已经有些发软了，但颜色还是均匀的橙黄，闻起来甜香味已经很浓了。

她把橘子装进口袋里骑着车出了门。

早晨的河岸比前两天多了一层薄薄的秋意。草尖上的露水比雨天前更重了，车轮碾过去的时候留下两道深色的湿痕。

空气里那种雨后清新已经散尽了，换成了更干爽的清冷，像夏天和秋天之间的那道细缝里渗出来的第一缕凉风。

小丸子停好车在大树底下坐下来，把口袋里的橘子拿出来放在笔记本旁边，像一个临时的标记。

她翻开笔记本，今天选了那首关于晨露的诗来念。念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草地。

那个位置现在只有晨光穿过树冠漏下来的光斑在跳动，草的痕迹还在，但没有人坐在上面。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颗橘子上，橙黄色的果实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表皮上还残留着几天前她指纹按过的浅痕。

坐了一会儿之后她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上游的方向走了一小段，比平时走得远一些。路两边的草丛里开始出现一些泛黄的叶片了，不是大片地变，只是偶尔一根草尖上带着枯色的尖端，像被什么染料不小心点了一下。

她蹲下来看了看其中一根，叶尖的黄色从边缘向中心收拢着，比例大概占了整片叶子的一成不到。秋天确实在靠近了，以叶片为单位的、非常缓慢的速度。

她走回大树底下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一条新消息，花轮发来的，很短的三个字：“到了吗？”

小丸子蹲在地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遍，然后开始打字回复。刚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重新写了一整句：“到了，正在河边坐着。早上雾散了之后太阳很大，但你那边应该更热。你到了就好。”

发出去之后她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一下。花轮回了一句：“东京比清水热。宿舍窗户外面那棵银杏树还是绿的。你的诗复习到哪了？”

小丸子想了想，回了一句：“全部都会背了。每天挑一首念，念到第三天了。”

她按发送之前又加了一句，“院子里最早熟的那颗橘子我装口袋里了，今天带河边来了。”

对面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低头看了看那颗放在笔记本旁边的橘子，然后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表皮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能闻到更明显的果香从掌心泛上来。

她把橘子放回口袋里，跟手机并排放着，然后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推车往回走。今天的河边已经来过了，念了一首诗，收了消息，看了正在变黄的草尖。回去之后有整个下午可以慢慢用。

到家之后她给花轮回了一封更长一点的消息：

“你那边热就少出门，宿舍里有空调吗？秀大叔不在你身边谁给你做饭？我这边天天去河边坐，等着橘子全黄了掉下来的时候你差不多就回来了。今天看见草尖开始变黄了。秋天真的在来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帮妈妈择了会儿菜。择完回来的时候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花轮回的是：“宿舍有空调，食堂可以解决吃饭。你替我多看几眼那棵树的叶子变黄的过程。”

小丸子看了那两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急着回。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橘树，树上的果子已经黄了大半，熟透了正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今天掉了一颗新的，被日头晒裂了一小道口，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橙色果肉，裂口处渗出的汁液在阳光下泛着晶亮的光。

她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房间在笔记本的今天那一页写道：

“第四天。收到了他的消息，说他到了东京了。银杏树还是绿的。我也告诉他我们这边的草已经开始变黄了。秋天正在来，两颗树上都看得见。”

合上笔记本之后她把口袋里那颗橘子拿出来放在书桌上，跟那两颗圆石头并排放着。

石头的颜色是白的，橘子的颜色是橙黄的，并排摆在桌面上像一组季节变化的片段。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吃晚饭了。

傍晚的时候她又掏出手机看了看花轮最后发的那条消息，“你替我多看几眼那棵树的叶子变黄的过程。”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那棵树叫脱皮树。它的树皮掉了一块，露出了里面浅色的木质。黄的叶子还没开始，但草尖已经开始变了。”

回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准备睡觉。

躺下来之后她在黑暗里把今天那首关于晨露的诗又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

第四天的夜晚跟之前三天一样安静，虫鸣更少了，风吹过院子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像整个季节正在缓慢地换上一层更薄的外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在那阵越加清晰的夜风里闭着眼慢慢放松下来，等第五天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