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之后的第三天

八月二十四日，小丸子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晴了。昨夜的雨水被一夜的穿堂风吹干了大半，路面上的水洼只剩浅浅一层反光，在初升的阳光下像散落在地面上的碎镜子。

空气里残留着雨后特有的那种干净清冽的气味，闻着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

她骑到河边的时候发现大树底下的草地比昨天干了很多，昨晚的风把表层的水汽带走了大部分，坐下去的时候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意透过衣料渗过来。

河水的颜色也恢复了清澈，昨天那种灰绿色的浑浊已经沉淀下去了，水底的石子和慢悠悠移动的鱼影重新变得清晰可见。

她坐在老位置翻开笔记本，挑了一首关于河水的诗开始念。树影比昨天短了一些，因为太阳升高之后位置往南偏移了一小格，树冠投下的荫凉边缘也跟着向前推进了几寸。

她念完之后没有马上合上本子，而是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自己记录的日期，从五月到现在，学过的每一首诗都标着具体的时间。她用手顺着那些日期从左到右划了一下，像一个不被注意的进度条。

合上笔记本之后她沿着河岸走到浅滩边看了看沙洲。水位比雨后降了一些，沙洲边缘新露出来的一片白色石子上还带着湿润的痕迹，被晨光照着微微反光。

小丸子脱了鞋踩进水里走到沙洲上，新露出的那片浅滩踩上去比沙洲中央的沙土硬一些，底下还是河床上的石子。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被水流重新冲刷过的石头，每颗都圆润光滑，被水洗过的表面在阳光下特别亮。

她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有一张叠好的纸条，昨夜睡前她写的一行字，没寄出去，只是写下来想自己收着。

她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第三天了”，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最深处，贴着那两颗圆石头的旁边。

从沙洲上回来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大树根部靠近水面的那一侧，有一小片树皮脱落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层，形状像一瓣花瓣。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脱落的树皮边缘，已经干了，应该是自然风干之后翘起来掉落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处裸露的木质，表面粗糙而干燥，在指腹下有着细密的木纹沟槽。

“以后就叫你脱皮树吧。”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站起来穿好鞋。

她骑车回去的路上经过坡道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绣球花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浅紫色蝴蝶结已经被她收进了笔记本夹层里，枝干上空空的，只剩下枯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蹬车往前骑。

到家之后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

“第三天。去了河边，树皮掉了一块。我给那棵树起了个名字。沙洲上水退了，露出来的石头很干净。再过几天他就要回来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好，站起来把昨天晚上洗好晾干的衣服收进来叠好。

下午的时候她骑着车去了趟邮局。昨天寄出去的信应该已经快到东京了，她站在邮筒旁边看了看投信口的方向，然后转身骑回了家。

路上碰见小玉骑着车迎面过来，两个人停在路边说了几句话。小玉问她这几天怎么样，她说还行，每天去河边坐坐。

小玉说那就好，然后约了她后天一起去书店看看。小丸子答应了下来，两个人分开各自骑走了。

傍晚的时候小丸子坐在院子里台阶上看天。八月底的傍晚比夏天中间的时候短了一些，天光从亮白到橙红再到暗蓝之间的过渡时间缩短了，像有人按了快进键。

她手里握着今天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第三天了”，纸边已经被手指折过太多次，起了一层软软的毛边。

她把纸条展平折好重新放回笔记本里夹着，然后站起来回屋吃了晚饭。窗外的暮色从浅紫慢慢转入深蓝，院子里的橘树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了模糊的深色剪影。

她上楼之后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傍晚的风透进来，然后关了灯躺下来。

第三天的晚上比前两天更凉了一些，风里带着雨后土壤和树叶混合的气息，虫鸣比七月中稀疏了一大截，在夜色里零零星星地响着。

她闭着眼在心里把那首最短的诗默念了一遍，念完之后翻了个身。十二天已经过去三天了，剩下的九颗石子一样大小的日子排在那里等着她从沙洲上捡起来一颗一颗地放进口袋里，每一颗都光滑而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