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早晨,小丸子醒来的时候发现外面起风了。
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穿堂风,是持续的,从某个固定方向不断吹来的秋风,把院子里橘树的叶子翻来覆去地刮了一整夜,地上落了一层被吹断的细枝和早黄的叶片。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凉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去河边的路上骑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因为风迎面吹过来增大了阻力。到河边的时候发现大树底下落了一层新的枯叶,都是从树冠上被风摇下来的,细长黄褐的叶子铺在草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毯子。
她停好车在树荫里坐下来,腿边堆着被风吹成一堆的落叶,她伸手拨了一下,露出底下还绿着的草尖。
今天没有念诗。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河面,水被风吹皱了一层一层平行的波纹,像一块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浅灰色布料。
河水流动的方向在风里似乎也变了一些,原本从上游平稳流下来的水被风推向对岸一侧,在河面上形成了几道斜向的水痕。
坐了一会儿之后她站起来走到脱皮树旁边看了看那块脱了皮的木质,经过几天风吹日晒,颜色已经从浅色变成了更深的灰褐色,边缘的树皮又翘起了一小片新的,像一层正在缓慢剥离的外壳。
她伸手把那片翘起的树皮轻轻揭了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薄薄的一小片,背面是光滑的浅色木纹。她把那片树皮放进口袋里,跟那两粒石头和干瘪的橘子放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车站前面,停下来看了一眼时刻表的屏幕。从东京来的班次每天都有,上午到的几列她都记住了时间范围。她看完之后继续往前骑,没有多停留。
第十二天的早上没有风了,河面平静得像一面放平的镜子。
小丸子坐在大树底下的时候忽然发现对岸树丛的叶子已经呈现出明显的色块了,不是均匀的绿,而是绿中夹着点状的黄和橙,像一个正在被上色的调色盘。她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把那些颜色照得更亮了一些才移开目光。
午后她收到了花轮的消息,说他明天的车票已经确认了,中午到清水。
她看了之后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把昨天被风吹乱的笔记本重新整理了一遍。
每一页她都抚平了被风吹卷的边角,用书本压了一会儿,让纸页重新变得平整。
下午她骑着车去了一趟杂货店,买了几张新的信封和一小卷浅绿色的彩纸。
回来之后她坐在书桌前用彩纸折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比上次系在绣球花上的那个小一些,颜色更浅。折好之后她没有系在任何地方,只是收进了抽屉里。
第十三天早上是阴天。
云层低低地压着,把早晨的光线压成了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感的灰白色。河面上没有反光,水的颜色也变得比平时更深一些,像一块被磨平的石板。
小丸子坐在大树底下,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把自己学过的所有诗从头到尾无声地默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靠着树干看了一会儿灰白色的河面。
口袋里的手机没有震动过。她已经知道明天的班次了,花轮说中午到,那她明天上午收拾好,十一点多出门去车站等着。她会站在出站口靠左的位置,跟上次一样,等他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里。
然后他们可以一起来河边,看看这十三天里脱皮树又剥落了多少树皮,草尖上的黄色又蔓延了多少,那本法语童书的第一页他已经同意回来之后一起翻开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片脱皮树上揭下来的树皮看了一会儿,薄薄的一片,边缘不规则,背面是浅色的木纹。她收好之后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包里,骑着车沿土路往家的方向走了。
傍晚她坐在书桌前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搭在椅背上,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跟花轮常穿的那个颜色差不多。
她选好了之后站起来关了灯,在窗边站了一小会儿,看着院子里的橘树在最后的天光里变成越来越暗的深色轮廓。
明天就是第十四天了,整个夏天在河边等待的时间会以那趟中午到站的列车为节点,然后转换成另一种节奏继续往前流。
她关好窗躺下来。窗外的夜风把院子里的橘树叶子吹得沙沙响,熟透的果香依然从关紧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比之前更浓了一些。
她在那阵持续不断的沙沙声里翻了个身,慢慢闭上了眼睛。明天中午车站出站口靠左的位置,她会站在那里等他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