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进的日子

之后的十来天，日子像被拨快了发条一样向前滑了过去。

小丸子每天早上骑车到河边，花轮已经等在歪脖子柳树底下了。他们学一首新诗，复习一首旧诗，然后去沙洲上坐一阵子，看水从两边流过。

学完的诗越来越多，笔记本的页数也越来越往后翻，从七月第一周翻到了七月第三周，已经翻过了大半本。

那首两行的关于夏天最热的那天的诗，他们学完之后去了刨冰店。花轮果然说到做到，两个人坐在小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各吃了一大碗抹茶刨冰，冰沙堆得高出碗沿一截，小丸子吃到一半脑门被冰得发疼，停下来歇了两分钟才继续。

花轮把她剩下的半碗也帮忙吃掉了，说自己没那么怕凉。

之后几天他们又学了一首关于午后树影的诗，一首关于傍晚凉风的诗，一首关于河面上水鸟掠过的诗。每首都不长，三行或者四行，小丸子学得越来越快，有时候跟着念两遍就能写下来，不需要反复拆开拼读了。

花轮说她已经从“学法语的人”变成了“会法语的人”，她把这个评价写在了笔记本扉页上，用铅笔描了两遍。

七月第三周的一天早晨，小丸子到河边的时候花轮正在把那本深蓝色诗集的最后一页折角。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首诗没有标题，只有两行字，内容她还没看。

“这是最后一首了？”她问。

“最后一首。”花轮说，“学完这本就结束了。”

“今天学？”

“今天学。学完之后整本都学完了。”

小丸子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花轮把最后一首诗念了一遍，两行，讲的是夏天最后一天的时候河水的流速会变慢，好像在准备秋天。她跟着念了两遍，把这首诗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

“学完了。”她说。

“学完了。”花轮把那本深蓝色诗集合上放在一边，“从七月一号到今天，一共学了十五首。加上五月六月学的那十二首，总共二十七首。”

“二十七首。一个暑假能记住这么多。”

“不止是记住。”花轮说，“你还会用。”

小丸子低头看着自己合上的笔记本，里面每一页都写着她在不同日期学过的诗。

从第一天到今天的最后一首，隔了大半个月，封面已经比刚开始时磨损了一些，边缘微微卷起。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花轮：“那明天开始学那本枫叶封面的？”

“明天开始。秀大叔已经把书给我了。”

“那明天还在这个位置学？”

“明天换个地方。上游再走一段有一棵更大的树，荫凉更宽。”

“那你明天带路。”

他们那天在沙洲上坐了比平时更久一些。太阳升高了之后沙洲上的温度也开始上升，但水从两边流过来的时候带着凉意，脚伸进去泡着就不觉得热了。

小丸子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首那两行诗反复默念了几遍，确认自己完全记住了，然后站起来说：“走吧，明天换地方之前，今天最后一次从这段河走回去。”

他们沿着土路慢慢往回走。草丛里的花比半个月前少了一些，但草叶的颜色还是深绿的，踩过去的时候能闻到被太阳晒过的草茎散发出的干燥香气。

小丸子走在前面，花轮落后两步跟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一前一后地移动着。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然后两个人并肩走完了剩下的路。

岔路口分开的时候花轮说：“明天那个地方要比这里远一点，骑车要二十分钟。你早点出门。”

“几点？”

“七点半到河边，我们骑过去大概八点前到。”

“那我早点起来。”

她骑上车往家走的时候路过坡道，绣球花已经谢了，枝头只剩下干枯卷曲的花球挂在叶丛中间，颜色从灰蓝变成了褐色的枯瓣。

她只看了一眼就继续蹬车往前骑了，没有停下来多看。浅紫色的蝴蝶结还系在枝干根部，在枯叶丛中显得比之前更醒目了些。

到家之后她把那本深蓝色诗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十五首诗从第一首到最后一首，每一页都折了角做了标记，每一首都对应着某个早晨河边的场景。

她翻完之后合上书放在书桌旁边，跟那本浅绿色短诗集并排放着。两本书一浅一深的封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各泛着不同的色调，代表着她今年夏天已经走过的两个阶段。

她翻开笔记本看了看自己从七月一号到今天的全部笔记，每一首诗都标了日期和地点，有些页角她还画了小小的简笔画，一朵花，一块石头，一片柳叶，都是当天在河边看到的东西。

她翻完一遍之后合上本子放好，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橘树上的青果子已经比月初时大了一圈，表面开始泛出一点点淡黄色的迹象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颗，还是硬邦邦的，但表皮的绒毛摸着比之前稀疏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往成熟的方向走。

明天要换地方学那本枫叶封面的新诗集了，比这段河更上游，有一棵更大的树。她不知道那棵树长什么样，但花轮说它的荫凉更宽。

她关上窗转身去准备明天要带的东西，帽子，水，笔记本，笔，还有口袋里那两颗被水磨圆的石子她已经放了半个多月了，明天也打算带着。

那些学完的诗、背下来的词，河边早晨的凉意和沙洲上水从两边流过的时间，都已经成了这个夏天的一部分，收在笔记本里和记忆里，跟那些正在变黄的橘子一样，等着下一个阶段来自然地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