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晨光比前几天柔和了一些,云层薄薄地遮住了太阳最亮的那一块,河面上的反光也温和了不少。
小丸子到河边的时候花轮正坐在歪脖子柳树底下,手里没有拿书,拿着昨天在河边捡的一块白色石子,正在拇指和食指间慢慢摩挲着。那块石子边缘圆润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浅灰色的光。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小丸子在他旁边坐下。
“一块被水磨圆的石头。”花轮把石子递给她,“昨天在沙洲边捡的,想着今天要学那首诗就带过来了。”
小丸子接过那块石子握在手心里。石面光滑细腻,指尖摸上去触感温润,边缘没有一丝棱角,像一枚被水流精心打磨过很久的小卵石。她握了一会儿还给他:“那你拿着它学诗,读完一句摸一下。”
“好主意。”
花轮翻开诗集,把那首关于石头的诗念了一遍。诗比沙洲那首短一些,三行,讲的是石头被水流带着慢慢移动,在长期的冲刷中逐渐失去棱角,变得光滑的过程。
小丸子跟着念了几遍,记下来之后把笔记本合上:“这首也记住了。”
“你最近学得越来越快。”
“因为词越来越熟了。”小丸子说,“遇到新词的时候能拿学过的词去猜意思,猜中了就记得更牢。”
花轮把诗集合上放好,手里还握着那块白色石子。他低头看了看石子光滑的表面,然后站起来:“今天去沙洲坐坐吧,昨天水位又降了一些。”
他们沿着土路走到浅滩边。水位确实比昨天更低了一些,最深的地方只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更多的河床。
蹚过去的时候能看见水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白色石子,每一颗都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清澈的河水下泛着柔和的浅色光泽。
小丸子走到一半的时候弯腰捡起一颗握在手里看了看,跟花轮手上那块差不多,边缘圆润,表面细腻,在手里握着温温凉凉的。
到了沙洲上之后她在那丛白色野花旁边坐下来。花轮坐在她旁边,把那块从歪脖子柳树底下带来的石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然后他们各自把手伸进水里,河水从指缝间穿过去,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凉。
小丸子低头看着水底的石子被水流缓慢地推着,有些大一些的在原地微微晃动,小的则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向下游滚去,移动的速度几乎察觉不到。
“石头被水磨圆要多久?”她问。
“秀大叔说一条河里的石头要磨上几十年才能变成完全光滑的。”
“几十年。那比我们学完一本书的时间长得多。”
“但每颗石头被水磨圆了之后,就一直是圆的了。”
小丸子把刚才捡的那颗石子也放在草地上,跟花轮那颗并排放着。
两颗白色的石子大小差不多,形状也近似,都是椭圆形的,表面光滑得几乎照不出指纹。她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回河面上。
“那首关于石头的诗。”她开口,“我觉得它说的不只是石头。”
“你觉得它还说什么?”
“它说有些东西变圆了之后就不会再变回去。水流也不会倒流。季节也不会倒转。”
小丸子顿了一下,“但往前流也没什么不好,因为前面还有新的石头在等着被磨。”
花轮安静了一会儿。水流从沙洲两侧绕过他们脚边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很清晰,风把沙洲中央那丛野花吹得微微晃动。
他把草地上那两颗石子一起拿起来递给她:“这两颗给你。以后看到它们的时候能想起来今天念的这首诗。”
小丸子接过两颗石子握在手心里。两颗石头的重量差不多,握在一起的时候指尖能感受到彼此的轮廓,圆润光滑的边缘贴着掌心,被她的体温慢慢焐温了。
她握了一会儿之后把它们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吧,今天学完了。”
他们蹚着水走回岸边。上岸之后坐在草地上晾脚,小丸子把口袋里的两颗石子掏出来又看了看,在阳光下它们泛着浅灰色的光泽,表面细密平滑,像两枚被时间打磨过的印章。
她看完之后放回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穿好鞋。
“明天学什么?”她问。
“明天学一首关于夏天最热的时候的诗。”花轮说,“很短,两行。”
“两行的话那应该很快学完。”
“嗯。学完了我们去下游那个卖刨冰的地方坐坐。”
“你连刨冰店都安排好了?”
“秀大叔说那家的抹茶刨冰比他做的好吃。”
小丸子笑了一下,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花轮一眼:“那明天学完两行诗就去吃刨冰。我记住了。”
骑回家的路上她摸了一下口袋里那两颗石子的轮廓,圆润的边缘隔着衣料轻轻地硌着大腿外侧。
她想着明天学完那首关于夏天最热的时候的诗之后,他们会坐在刨冰店里吃抹茶刨冰,冰沙堆成小山,绿色的糖浆慢慢往下渗进底层的白色里。
那副画面在她脑子里已经成形了,清晰得像已经发生过一遍。
到家之后她上楼回房间,把两颗石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跟那瓶纸星星并排摆着。白色的石子贴着浅蓝色的玻璃罐边缘,大小不一但形状相似,像两颗被河水带到这里安家的卵石。
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笔记本翻开,把今天学的那首关于石头的诗在页末又默写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任何一个词,然后合上本子放好。
窗外七月的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把院子里的橘树照得亮晃晃的,那些青色的果子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浅绿色的光泽。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片晒暖了的瓷砖表面,指尖触到暖洋洋的温度,跟早晨河水的凉意形成了一整天中的两个切面。
她转回身走出房间下楼准备吃午饭。口袋里那两颗石子已经被她留在书桌上了,但她指尖还残留着它们光滑表面的触感,那种被水打磨了很久很久的,圆润温凉的触感。
她想着明天学完两行诗之后去刨冰店坐下来吃冰,后天也许又回到沙洲上坐着看水从两边流过。大后天,再大后天,暑假还有很长一段,每一段都有新诗和新地点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