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小丸子到河边的时候,花轮已经坐在歪脖子柳树底下了。
他今天把帽子反着戴,帽檐朝后露出一整张脸,手里那本深蓝色诗集翻开放在膝盖上,正低头在看什么。她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把书转向她,那一页的标题果然印着“沙洲”两个字。
“你先自己试着读一遍。”他把书递给她,“看看能认出多少词。”
小丸子接过书低头看了看那首沙洲的诗。四行,比夏天过半那首略长一些,有几个词她好像在哪首学过的诗里见过,但不确定意思。
“水中央的小块土地”这个词她认识。
“从两边流过”这句也能猜出来。
第二行和第四行有两个不熟的词,她抬头看着花轮:“这两个是什么?”
花轮把这两个词的意思讲了一遍,然后又教了她一遍发音。小丸子跟着念了两遍之后把整首诗从头读了一遍,卡了两个位置但顺利接上了。
读完之后她把书还给花轮:“我大概能看懂一半。”
“那另一半学完今天就全懂了。”
花轮把整首诗放慢语速念了一遍,小丸子跟着念了三遍,把生词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在下面誊写完整首诗。
写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迹,比刚开始学法语的时候整齐了一些,字母与字母之间的间距不再挤成一团了,每个词的轮廓也比较清晰了。她把这页折好收起笔记本:“这首也记住了。”
“那复习一下昨天那首。”花轮说,“两首一起。”
小丸子把昨天学的那首夏天过半的诗从笔记本里翻出来念了一遍,然后是沙洲这首。两首都念顺了之后她合上本子:“今天剩下的时间去沙洲坐坐吧。”
“好。”
他们沿着土路走到那片浅滩边。水位比昨天低了一些,露出更多的白色石子,踩过去的时候最深的地方只到膝盖下面一掌。沙洲上的青草被昨夜的露水浸得微湿,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一串脚印。
小丸子走到沙洲中央那丛白色野花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花比昨天开得更多了,几朵新开的小花挤在原来的花丛边缘,淡黄色的花蕊正对着晨光的方向微微倾斜。
“这首诗。”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露水,“说沙洲是河中间落下来的一小块时间。我以前没想过沙洲是时间,但坐在这里的时候确实感觉时间变慢了。水从两边流走,但沙洲上的时间不动。”
花轮站在她旁边没说话。风从水面吹过来把沙洲中央那丛野花吹得向一侧倾斜,远处对岸树丛里传来一声长长的鸟鸣,很快被水声盖过了。
他们在沙洲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今天的水流比昨天缓了一些,大概是上游来水少了,流速降下来之后水面变得更加平缓,倒影在水面上停留的时间也变长了。
“昨天说的那首夏末的诗。”小丸子开口,“你翻过了吗?”
“翻过了。”花轮说,“比沙洲这首长一点,有五行的样子。”
“八月学?”
“八月学。”
“那学完之后换什么?”
花轮想了想:“换一本跟秋天有关的。秀大叔上周在书店看到一本,封面画了一片红色的枫叶。”
“他连这个都会帮你留意?”
“他说你去年写信夸过他买的短诗集好看,就想帮你找下一本你也喜欢的。”
小丸子低头看着自己脚边流过的河水,水面倒映着天空的形状,浅蓝色的底色上浮着几朵细长的白云。
她想着自己去年随口写在信里的那句话,秀大叔记到了今年夏天,帮她留意着下一本诗集,会专门去书店翻找封面画了枫叶的书。
她觉得有些人的记忆好像比她想象中深得多,远得多的细节都被收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妥帖地放着。
“那你回去替我谢谢秀大叔。”她说,“说我等着那本枫叶封面的。”
“他会高兴的。”
他们在沙洲上坐了小半个钟头,然后蹚着水回了岸边。晨光已经升到了树梢以上了,晒在肩膀上有了一些热意,露水被晒干了之后草地的气味从湿润变成了更干爽的清香。
小丸子把鞋穿好,拍了拍裤腿上的沙粒,然后转身看向花轮:“明天学新的吗?”
“明天先复习沙洲这首,然后再学下一首。”
“下一首写什么?”
“下一首写的是河岸上的石头被水磨圆了。”
“那首诗长不长?”
“不长。大概跟沙洲差不多。”
小丸子点了点头,把明天要学的诗在心里留了一个印象。河岸上的石头被水磨圆了,跟她脚底踩过的那些光滑的白色石子一样。
她想着明天学完这首之后大概又会去沙洲上坐一会儿,让水从脚边流过去,想看看那些被磨圆的石头在水底是怎么被水流缓缓推着往前移的。
回去的路上她骑着车经过坡道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绣球花。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了,整朵花球几乎变成了灰蓝色,边缘的花瓣开始卷曲干枯,像一枚正在缓慢收拢的旧伞。
浅紫色的蝴蝶结还系在枝干根部,颜色倒是比花球更显眼一些了。她看了两眼然后继续蹬车往前骑,没有停下来多看。
到家之后她把今天的笔记本翻开,把沙洲那首又念了一遍,确认自己还记着。
然后把明天要复习的计划顺手写在页脚,“明天先念一遍沙洲,再学石头。”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在书桌上,站起来去院子里转了一圈。
橘树上的青果子又圆了一点点,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浅绿的光,叶子被风吹得翻动着,露出背面的浅色脉络。
她站在橘树旁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小果子的表皮,硬邦邦的,表面还是光滑的绒毛触感。等她学完那首关于石头的诗之后,这些果子大概会长大一圈。
等她把整本诗集学完之后,果子大概会开始变色。等她把那本枫叶封面的新书翻到第一页的时候,叶子应该就快黄了。
她从院子里走回屋里,风从身后追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前拂起。暑假还有很长一段路,每首诗都排在前面等着她去念。
她走进门的时候想着明天要学的石头那首,想着学完大概又会去沙洲上坐一坐,让水流从脚边绕过去。每件事的顺序都在她心里排好了,不紧不慢地挨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