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小丸子到河边的时候发现花轮换了一顶帽子。浅灰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只露出下半张脸和鼻梁的轮廓。
她停好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你戴帽子还挺合适的。”
“防晒。”花轮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眼睛,“你帽子带了吗?”
小丸子从车筐里拿出自己那顶浅粉色棒球帽扣上。两顶帽子一灰一粉并排在歪脖子柳树的荫凉里,像两枚不同的硬币落在同一片布面上。
花轮看她戴好帽子之后把诗集翻开到做了新标记的那一页,里面是一首四行的短诗,标题是“夏天过半”。
“这首比河水的诗短很多。”小丸子低头看了看那四行字,“而且词我都认识。”
“那你应该学得很快。”
花轮把整首诗念了一遍。小丸子跟着念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已经不用看注音了。
四行诗讲的是夏天过了一半的时候风会换一个方向吹,虽然人可能感觉不到,但云飘的速度会变慢一点。
小丸子把这首诗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树干上想了想。
“夏天过半。”她开口,“其实就是七月快结束的时候吧?”
“差不多。八月初就是夏天后半段了。”
“那到了八月我们学什么?”
“八月学一首关于夏末的诗。”花轮把诗集翻到后面几页,“这本诗集里最后一首就是关于夏末的,学完刚好换下一本。”
小丸子想着八月初夏末,然后秋天,然后冬天,然后春天再回来。季节一圈一圈地转着,诗也跟着学完一本换一本。
她把今天学的那首夏天过半的诗默念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然后把笔记本收好。
“今天的学完了,剩下的时间干嘛?”她问。
“今天可以沿着河岸走远一点。”花轮站起来,“秀大叔说往上游走一段有一片浅滩,水很浅,可以踩过去到河中央的小洲上。”
“那走吧。”
他们把垫子和诗集收好,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走。路越来越窄,草越来越深,走着走着路面几乎只剩一条被踩出来的土黄色小径了,两边的草叶擦过小腿带着露水的凉意。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前方果然豁然开朗,河面在这里变浅变宽,水底白色的石子在水面下清晰可见,河中央有一小块长满青草和野花的沙洲,被水流从两侧绕过。
小丸子站在岸边上看了看那片沙洲:“这个水真的能踩过去吗?”
“秀大叔说最深的地方也就到膝盖。”花轮已经在脱鞋卷裤腿了,“他年轻的时候来过。”
小丸子也脱了鞋卷了裤腿,试探着踩进水里。河水比下游那段凉一些,浅的地方水只没过脚踝,深的地方到她膝盖下面一掌的位置。
水底的石子踩上去圆润不滑,每一步都能踩实。她走在前面,花轮走在她后面两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蹚过那段浅水,踩上沙洲的时候脚底的触感从硬石子换成了软绵绵的湿沙和青草。
沙洲不大,大概十来步长、五六步宽。中央长着一丛矮矮的野花,白色的细瓣围成一小团一小团,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沙洲边缘的沙土被水流冲刷得平滑细腻,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轮廓。
小丸子站在沙洲正中央环顾了一圈,四面都是流水,从脚下绕过流向远处,对岸的树丛在风中微微晃动着,视野比在岸边时更开阔,像被一圈流动的透明边框框住了一样。
“这里真的能看到很远。”她转了一圈,“四个方向都是河。”
“秀大叔说夏天的时候来这片沙洲上坐着,能感觉到水从两边绕过去的风。”
小丸子在那丛白色野花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花很小,花瓣薄薄的近乎透明,每一朵的中心有一圈极浅的黄色。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的尖端,触感柔软而微凉。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沙洲边缘坐下,把脚伸进河水里泡着。水流从脚踝旁边绕过去的时候比在岸边时更快一些,因为沙洲把河道分成两股,水流被收窄了速度就加快了。
花轮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把脚伸进水里。两个人并肩坐在沙洲边缘,河水从他们脚下流过,对岸树丛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深绿色。
风从水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流动的水特有的凉意,把沙洲中央那丛白花吹得向同一侧微微倾斜。
“这首诗。”小丸子开口,指了指自己笔记本的方向,虽然笔记本不在手边,“夏天过半的时候风换了方向,云飘得慢了。在沙洲上感觉到的风跟岸上确实不一样。”
“因为沙洲上没有遮挡。”
“那以后夏天过半了就来这里坐。”
“可以。但水位高的时候这片沙洲会被淹掉。”
“那就等水位低的时候再来。”
他们在沙洲上坐了一小段时间。河水流动的声音在沙洲上格外清晰,因为四面都是水,声音从各个方向围过来,像被一个流动的声音罩子盖住了。
小丸子低头看着自己脚边流过的河水,能看见水底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白色石子,偶尔有很小的鱼从他们脚边快速游过去,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皱纹。
“回去吧。”她站起来,“水泡久了脚会皱。”
花轮也站起来,两个人蹚着水走回岸边。上岸的时候裤腿已经湿到了膝盖以上,在草尖上滴着水珠。
他们坐在岸边把脚晾干,花轮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小手巾递给她擦脚。小丸子接过来擦了擦,手巾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皂香,跟花轮衣服上的气味一样。
沿着原路走回去的时候土路两边的草叶把他们的湿裤脚擦得半干,小丸子走在前面,花轮跟在后边。
阳光已经从树梢升到了更高的位置,把草叶上的露水晒干了,空气里的湿气也散了一些,变成了更干爽的热意。
回到歪脖子柳树底下的时候小丸子把鞋穿好站起来:“今天收获挺多的。学了一首诗,踩了一片沙洲。”
“明天还来吗?”
“明天来。把今天这首复习一遍,然后学新的。”
“那明天学一首关于沙洲的诗。”
小丸子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提前找好了?”
“前天翻到的。”花轮把那本深蓝色诗集翻到做了标记的另一页,“看到标题有沙洲两个字就折了角。”
小丸子低头看了看那首诗的标题,确实写着“沙洲”,四行,比夏天过半那首略长一些。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合上书还给花轮:“那明天学这首。”
她推着自行车往土路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朝花轮摆了摆手。他站在歪脖子柳树底下,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朝她抬了抬手算作回应。
晨光从斜侧方照过来在他身上画了一道清晰的轮廓线,浅灰色的T恤在光里显得比刚才浅了一些。
她骑上车沿着街道往家走的时候想了一下明天的安排,复习夏天过半那首,学沙洲那首,也许学完了还能再去沙洲上坐坐看看水位。
日子像河水一样从手指间流过去,但每一段都被她用一个清晰的标记记住了,不会跟别的日子混在一起弄混掉。
到家之后她把湿裤腿换下来晾好,坐在书桌前把今天学的那首夏天过半的诗在笔记本上又默写了一遍,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朵沙洲上那种白色小花,大概的形状,四片花瓣围成一圈。
画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好,站起来去院子里把晾着的湿裤腿翻了个面。
橘树上的青果子又圆了一些,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颗,硬邦邦的,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
她收回手走回屋里,风从身后追过来把她的头发向前拂到脸上。夏天的进度条才刚走到七月初,还有大把的日子等着她去沙洲上坐着看水从两边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