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丸子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她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还没散尽的夜凉,街灯刚刚熄灭不久,路面上的水汽被初升的阳光照着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骑到河边的时候花轮已经到了,正跨坐在自行车上等她,看见她来了就把头盔系好蹬了一脚踏板。
“走吧。”他说,“跟着我。”
他们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骑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再从砂石路变成一条仅容自行车通过的土径。
两边的草丛越来越高,有些地方齐膝深,叶片擦过小腿带着露水的凉意。最后花轮在一棵巨大得超过她预期的树前面停了下来。
那棵树比歪脖子柳树粗了两圈不止,树冠铺开来遮住了一大片河岸,枝条低垂到水面上,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树下的荫凉宽得像一间没有墙壁的房间,能容下好几个人同时坐在里面。
阳光被层叠的叶子筛成细碎的光点洒在地上,像一地被打碎的金色玻璃。
“这棵树比我想象的大。”小丸子停好车走过去在树荫下转了一圈,“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前天晚上秀大叔带我来看的。他说这棵是河边最大的树,夏天最热的时候树荫底下也能待得住人。”
小丸子在那片宽阔的树荫里坐下来。草地比下游的老位置更厚更软,长着细细的,还没被踩实的新草,坐下去的时候能闻到泥土混合草根的清香。
河面在树荫前方铺展开来,这一段的水流比下游平静一些,几乎看不出流动的方向,只在水面偶尔掠过一阵细风时才泛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今天学新书的第一首。”花轮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本枫叶封面的诗集放在草地上。封面是暗红色的,印着一片边缘清晰的金色枫叶,叶子中间镂空出书名。小丸子伸手摸了摸封面上那片枫叶的烫金纹路,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轮廓。
“第一首写什么?”她问。
“写的是秋天虽然还没来,但已经能感觉到它在路上了。”
花轮翻开第一页。诗有四行,讲的是夏天末尾的时候早晨会有一瞬间比平时凉一些,那一瞬间里秋天气息从远处飘来了。
小丸子跟着他念了三遍,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树干上。树干粗壮结实,靠着的时候能感觉到树皮粗糙的纹路透过衣服贴在后背上,像在跟一个很老很老的东西靠在了一起。
“换地方了。”她开口,“但学诗的感觉没变。”
“因为学诗的节奏没变。”花轮也靠在树干上,“每天早上来,学一首新的,复习一首旧的。地方换了但不影响节奏。”
“那以后换到秋天,换到冬天,节奏也不变?”
“你想变的话可以变。”
“不想变。这样挺好的。”
他们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清晨的光线从河面上反射过来在树荫边缘画了一道浅金色的边界线,风从上游吹下来带来更远处田野的气味。
小丸子翻开笔记本把今天学的新诗在旁边标注了一下,“七月二十三日·上游大树·第一首”,然后合上本子。
“明天学第二首。”她说。
“明天学第二首。讲的是河面上的雾气。”
“秋天近了才会起雾吧?”
“嗯。所以放在第二首。”
他们把旧诗也复习了一遍,昨天刚学的夏天最后一首诗,她已经能背下来了。
念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今天剩下的时间干嘛?”
花轮指了指河面:“这一段河里有鱼。秀大叔说往上游走一点能看到一群小鱼聚在浅滩上。”
他们沿着河岸往上走了一小段,果然在靠近岸边的一处浅滩上看见了一群手指长的小鱼聚在浅水里,在晨光中游成一团移动的阴影。
小丸子蹲在岸边静静看了好一会儿,鱼群的移动没有规律但又像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指引,一起转向又一起停下,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色鳞光。
“它们不怕人。”她小声说,“我蹲着它们也没散开。”
“因为这里很少有人来。”
她蹲着看了很久,直到腿上发麻才站起来。往回走的路上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河面照成亮晃晃的一片,树荫的边界也跟着往后退了一小截。
他们回到大树底下把东西收拾好,小丸子看了看时间觉得还早,但已经比平时多待了小半个钟头。
骑回去的路上她想着明天学的那首关于河面雾气的诗,想着学完之后也许能在水面上看到一些薄薄的雾气升起来。
七月末尾了,早上确实开始比月初凉一些了,那种凉意藏在热气的缝隙里,要仔细感受才能辨认出来。
到家之后她把今天学的新诗在笔记本上又默写了一遍,然后在旁边画了一片小小的枫叶形状,照着封面上的烫金纹路描的。
画完她合上本子放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院子里的橘树。青果子已经比上周又黄了一些,边缘开始透出淡淡的金色,距离完全成熟大概还有几个星期。
她关窗转身去洗手准备吃早饭。夏天已经走到尾巴的位置了,新的诗集才刚开始学第一首,后面还有一整本等着她翻完。
每天去那棵大树底下坐一坐,学一首关于秋天即将来临的诗,看河面上有没有雾气升起。日子排列得整齐有序,每一段都值得好好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