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小丸子到河边的时候,花轮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柳条垂下来在他的肩线周围形成了一圈浅绿色的帘幕,他手里没拿书,只拿了一根短树枝在草地上画着什么。
她走近的时候看见他画了一只蜻蜓,线条简单但翅脉的纹路都画出来了,细长的身体末端微微卷起,像是正在降落。
“你还会画蜻蜓?”小丸子在他旁边坐下来。
“刚学会的。”花轮把树枝放在一边,“秀大叔昨天买了本教你画昆虫的书,我看了一眼就记住了蜻蜓的轮廓。”
“那你看一眼就能画出来?”
“因为蜻蜓的形状比较好记。”花轮偏头看了看她,“身子细长,翅膀透明,休息的时候翅膀平摊开,跟夏天很配。”
小丸子低头看了看草地上那只铅笔风格的蜻蜓,线条干净利落,翅膀的弧度画得很自然。
她伸手在那只蜻蜓旁边画了一根歪歪扭扭的柳条:“我的画风比较抽象。”
花轮看了一眼她画的柳条:“能看出是柳条。”
“不是只能看出是线条就行了吗?”
“看得出是柳条是因为上面长了几片叶子。”
小丸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几片歪歪扭扭的叶子,确实比普通的线条多了一点点辨识度。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今天不是要念那首诗给我听吗?”
花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不是书,是一张自己誊抄下来的纸片。他展开来看着纸面,放慢了语速念了一遍。
三行短诗,每一行都比他念过的其他诗要短一些,第一行“叶边初黄”,第二行“蝉声渐疏”,第三行“风改其向”。
三行连起来读有一种收尾的感觉,像夏天的某个下午你坐在门口忽然发现天暗得比以前早了十分钟。
小丸子听着没有跟着重复。她只是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句话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急着去记发音或者拆解单词结构,只是让整句诗的意思完整地落下来,落在她心里的某个位置。
“这首比其他的短。”她说。
“短诗的好处是意思浓缩,留白多。”花轮把纸片折好放回口袋里,“学不学由你。”
“先放着吧。”小丸子说,“我想留着等夏天真的到尾巴的时候再学。”
“那就留着。”
她把目光从花轮脸上移开落到河面上。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水面被吹出一层一层细细的波纹,上面偶尔有几片落叶缓缓地漂过。
她忽然想起昨天说过要教花轮捉蜻蜓,于是站起来:“走,我教你捉蜻蜓。”
花轮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正好。这个时间蜻蜓喜欢停在河边的草尖上。”
她沿着河岸往更开阔的草丛方向走,花轮跟在她后面。草地的边缘长了一片齐膝高的野草,草尖上果然停着几只蜻蜓,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
小丸子放慢脚步示意花轮也安静,然后她缓缓蹲下来,把右手慢慢伸向最近的一只蓝色蜻蜓。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靠近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蜻蜓在她的指尖靠近到大概一掌距离的时候飞走了,翅膀振动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枚被拨动的弹簧。小丸子回头看了花轮一眼:“失败了一次。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花轮也蹲在她旁边,“它飞之前翅膀先动了一下。”
“对,它要飞之前会先振翅调整一下平衡。如果你看见它动翅膀了,就别伸手了,等它落稳了再试。”
他们蹲在草丛边上又等了一会儿。另一只绿色的蜻蜓落在不远处的草尖上,小丸子这次动作更慢了一些,手伸过去的时候屏住了呼吸。
蜻蜓没有动,她的手指尖慢慢靠近它的翅膀边缘,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她偏头示意花轮伸手,花轮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了过来,小丸子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手指引到蜻蜓旁边,两个人的指尖并排悬在蜻蜓翅膀上方不到一指的距离。
蜻蜓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浅绿色的光,细长的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但没飞走。花轮的手指停在那里,小丸子的手还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皮肤下方以比平时快一些的频率跳动,但她没有松手。
过了几秒,蜻蜓轻轻振翅飞走了。小丸子松开他的手腕把手收回来:“你感觉到了吗?它振翅的时候气流从你指腹旁边擦过去。”
花轮把那只手收回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感觉到了。很轻,像一阵很小的风。”
“那就是蜻蜓的翅膀扇动到你手边了。”小丸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今天算你体验了一次,下次你自己伸手试试。”
花轮也站起来:“下次我自己来。”
他们沿着河岸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融融的淡金色,把草地的颜色也染得比刚才深了一些。
小丸子走了一段路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握住花轮手腕的那个位置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微温的触感。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多回想,只是继续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花轮说:“明天还来河边吗?”
“来。”小丸子说,“明天学短诗集里最后那首之前的复习。”
“那你明天不用带笔记本了。”
“为什么不带?”
“明天只复习不学新的。把你学过的所有诗从头到尾念一遍就行了。”
小丸子想了想觉得这个安排也不错,把学过的诗重新翻一遍,确认自己每一首都还记得。
她点了点头:“那明天我把笔记本带来,你抽着考我。”
“不考你。就是一起念一遍。”
“那也行。”
她转身往家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刚才画蜻蜓的那根树枝还在河边草地上,你要不要捡回去?”
“留给河边吧。”花轮说,“下次去还能看见。”
小丸子点了点头转回身走了。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在路面上晃动着,逐渐缩进她脚下,然后慢慢变长。
她走回家的时候推开院门,闻到妈妈在厨房做晚饭的香气,院子里那棵橘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晚饭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本翻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三十多句法语和几首短诗排列在一起,日期从四月中的一天标记到六月中的今天。
她翻到绣球花那首诗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好。
窗外六月的暮色还残留着一线浅橙色的光,院子里的虫鸣声已经渐渐密集起来了。
她站起来关窗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坡道的方向,绣球花丛在暮色里看不清楚具体的颜色了,只能看见一团团深浅交错的暗色轮廓,像夏天在远处逐渐沉下去的剪影。
明天花轮说要在河边一起把学过的诗从头到尾念一遍。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两个人坐在柳树底下,轮流念着学了整个初夏的那些句子,念到诗里写绣球花那一首的时候大概会同时想起坡道上系了浅紫色蝴蝶结的那棵。
她关了灯躺进被窝里,在黑暗里轻声念了一遍学过的第一首短诗。发音还算顺,语调比第一次学的时候平稳了很多。念完之后她翻了个身,在虫鸣声的包裹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