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球花全开之后的那个周末,小丸子拿了一卷新的彩纸去了坡道。
她蹲在那棵开得最好的绣球花前面,把枝干根部那个已经褪色的浅蓝色蝴蝶结解下来。
彩纸边缘被风吹得起毛了,颜色从浅蓝褪成了近乎灰白的浅色,捏在手里像一片被洗过太多次的旧布。
她把旧蝴蝶结叠好收进口袋里,然后从新彩纸卷上剪下一段浅紫色的,三折两折系了一个新的蝴蝶结系在相同的位置上。
浅紫色在翠绿色的叶片和蓝紫色的花球之间既不抢眼也不暗淡,微微带着一点夏天接近末尾时会出现的色调变化。
“换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明年的颜色。”
花轮站在旁边看着她换完,低头看了看新系上去的浅紫色蝴蝶结:“明年紫色的话,绣球花还会开吗?”
“又不是我给它的颜色让它开花的。”小丸子把剩下的彩纸收好,“我就是做个标记,等我老了还记得哪棵是哪棵。”
“老了还记得?”
“嗯。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坐在家里回想年轻时候的事,想到这棵树就能想起来是什么颜色。”
花轮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那朵蓝紫色的绣球花一眼,然后跟她一起转身往坡道下面走。
六月的阳光晒在肩膀上已经很有夏天的力道了,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烫,走在上面的脚步声变得轻而干爽。
路边那棵老樱花树的叶子已经长成了完整浓密的树冠,在头顶撑出一片深绿色的荫凉,风穿过枝叶的时候发出夏末特有的沙沙声。
他们已经学完了短诗集里的大部分诗,剩下最后两首留在书页末尾,小丸子想留着慢慢学。
今天他们没带书出来,就只是散着步在太阳底下走。走过几条街之后花轮在路边的冰淇淋车前停了一下,买了两支草莓味甜筒,把其中一支递给她。
“秀大叔知道我们在外面吃冰淇淋吗?”小丸子接过来舔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他不知道。”花轮也咬了一口自己的,“正好他现在也不知道的事情比知道的多一些。”
“那你回去不会说漏嘴?”
“不会。”花轮说,“如果他说冰柜里有冰淇淋的话,我会假装忘了今天自己已经吃过。”
小丸子笑了一下继续走。草莓味甜筒在六月的阳光里化得很快,她不得不加快舔的速度才能防止滴落到手背上。
花轮吃冰淇淋比她还慢,但他会时不时侧过头来看一眼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微微翘着。
走到河堤的时候他们坐在草地边缘的长椅上把剩下的冰淇淋吃完了。河面上有风,吹过来的时候把热意驱散了不少。
远处有人带着狗在跑步,一只棕色的小狗跑几步停一下回头等主人追上。更远处的水面上有白色的水鸟低低地飞过,在水面上投下一道移动的阴影。
“短诗集快学完了。”小丸子靠在椅背上,“最后两首你想留到什么时候教我?”
“等你准备好了再教。”
“什么叫准备好了?”
“就是你想学的时候。”花轮说,“不急。”
小丸子想了想觉得也是。已经学会的那些诗够她背一阵子了,把最后两首留到夏天末尾再学也没什么不好的。七月还长,八月也长,秋天之前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那这首学完之后。”她偏头看着河面上的光,“还有最后一首关于什么的?”
“关于夏天的尾巴。”花轮说,“讲的是一片叶子开始变黄的边缘。”
“那你等我感觉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再教我。”
“好。”
傍晚回去的时候他们路过河堤拐角,看见一群小孩正在追逐跑闹,手里举着网兜在捉蜻蜓。
小丸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夏天自己一个人在河边捉蜻蜓的时候跑得满头大汗,捉了三只放了两只,最后一只停在网兜边沿看了一会儿自己飞走了。
今年她还没捉过,但已经有人可以陪着一起捉了。
“你捉过蜻蜓吗?”她转头问花轮。
“没有。巴黎不太常见。”
“那今年夏天我教你。等我捉到了放你手里,你感受一下它翅膀扇动的频率。”
“感受了然后呢?”
“然后放走它。”小丸子说,“捉蜻蜓的意义就是捉到了再放走,不是留着。”
花轮看了她一眼:“那你去年放走的那只,它飞走了之后还认得你吗?”
“不认得。但它认得那个夏天。”
小丸子回答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刚才随口说出来的话里有一个词跟那首还没学的短诗标题里的一样,“夏天”。
她低头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学诗学得连说话都带上了那种调子。
岔路口分开的时候花轮停了一步:“明天下午河边,我把那首关于夏天尾巴的诗念给你听。”
“我还想留着慢慢学。”
“先念给你听,不急着学。”
小丸子想了想答应了。她转身往家走的时候心里带着一点期待,明天她会听到一首新的诗,虽然不急着学,但知道它在那里等着她。
就像她知道夏天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但知道秋天也会有很多新的东西来看。
晚饭后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了短诗集,找到了那首关于夏天尾巴的诗。
诗只有三行,比学过的那些都短,第一行写一片叶子的边缘开始变黄,第二行写蝉鸣开始变稀疏,第三行写风的方向转了。
她合上书没有细看,等着明天花轮念给她听的时候再仔细感受每一个词的位置。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紫向深蓝过渡,虫鸣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她站起来关窗的时候顺手又看了一眼坡道的方向,天色暗下来了看不太清楚绣球花的颜色了,但那个浅紫色的蝴蝶结在她心里保持着清晰的轮廓。
她关了灯躺进被窝里,黑暗里虫鸣声裹着六月温暖的气息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
明天下午花轮会坐在河边的柳树底下把最后一首诗念给她听,她会听完然后决定留到夏天结束再学。绣球花还会再开一段时间,蝉鸣还会继续响很久,风的方向暂时还不会转。
她翻了个身,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