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的阳光已经很有力道了,但河边的柳树底下还是凉的。
小丸子到的时候花轮已经坐在垫子上了,那本浅绿色的短诗集放在膝盖上,但今天他没有翻开来看,只是用手搭在封面上等。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
“今天从哪首开始?”她问。
“从第一首开始。”花轮说,“你念,我听着。”
小丸子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第一首短诗是她刚拿到短诗集那天学的,讲的是夏天傍晚的蝉鸣,四行,每一句都很短。
她低头看着自己当时抄写下来的字迹,笔画比现在生涩了一些,旁边标了不少发音提示,有些词甚至用片假名写了读音在上面。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念,从头到尾把四行顺了下来,最后一个音的收尾落得平平整整的。
“第一首过了。”花轮说,“翻到第二首。”
她翻到第二页。这首学的时候花了她两天才念顺,因为里面有一个卷舌音她总是卡。
今天她低头看的时候那个卷舌音的位置她已经不需要额外标注了,在句子里顺过去的时候像河水经过一块被磨圆了的石头一样流畅。
念完之后她抬头看花轮,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个点头的意思她明白。
第三首、第四首,第五首……她一首一首地念过去,有些短有些长,有些学得快有些学得慢。
念到第七首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笔记本前面已经翻过去了不少页,那些她曾经觉得难记的句子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可以直接读出来,不需要停下来想这个音怎么发那个词怎么连。
“你念得比之前顺了。”花轮在她翻到第八首的时候说了一句,“从第六首开始你完全没看注音。”
小丸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笔记本上第八首的页面,上面确实还留着当时抄写的注音提示,但她刚才念的时候完全没有瞟过那一行。“我没注意。”
“因为你已经记住了。”
她翻到第八首念了一遍,然后第九首,第十首。
念到绣球花那首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前面几首放轻了一些,那几个词在她舌尖上滚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已经念过很多遍才有的自如感,不用想先出哪个词再出哪个词,整句话像一条预先铺好的路,她只需要顺着往前走就行。
最后一首是学得最晚的那首关于树叶和影子的。她念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学过的都念完了。”
“都念完了。”花轮说,“一共十二首,你一首都没有忘。”
“那是因为你教的时候每首都反复练了很多遍。”小丸子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如果只教一遍,我肯定记不住。”
“教的时候反复练,是因为我知道你记性不好。”
“我记性哪有那么差!”
“你前天把作业本忘在食堂了。”
“那是因为食堂太吵了!”
花轮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继续跟她争,只是把短诗集合上放在一边,然后靠在树干上看河面。
阳光从柳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画着细碎的光斑,风把水面上的光点摇碎了又聚起来。
小丸子也靠在树干上,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那本合上的笔记本的距离,但谁也没有挪开。
“十二首诗加起来。”小丸子开口,“像拼成了一整个夏天。”
“本来就拼成了一个夏天。”花轮说,“从五月到六月,每一首都是一个星期,十二首正好到夏天中间。”
“那剩下的一半呢?”
“剩下的一半,等秋天的时候学另一本诗集。”
“还是你教?”
“还是我教。”
小丸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把笔记本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开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看了一眼,学过的十二首诗已经占了大半本,剩下的空白页足够再记十二首。
秋天学完一本,冬天再学一本,明年春天还能再学一本,笔记本总有写满的一天,但到时候大概已经不用依赖这本笔记了。
他们坐了一会儿之后,不远处草丛里飞来了一只蜻蜓,绿色的,停在离他们最近的草尖上。
小丸子注意到之后压低声音对花轮说:“上次你体验过一次了,这次你自己试试。”
花轮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缓缓伸向那只蜻蜓。他的动作比上次她引导的时候熟练了一些,手指靠近的速度均匀而平缓,指尖在距离蜻蜓翅膀不到一掌的位置停住了。
蜻蜓的翅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飞走,花轮的手指继续以极慢的速度向前靠近,在快要触到翅膀边缘的时候停住了,蜻蜓振翅飞走了。
“你差一点就碰到了。”小丸子说。
“留一点下次再练。”花轮把手收回来,“一次碰不到就多试几次。”
“那你下次再练。”
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过半了,阳光开始从暖金色向橘色过渡,河面上的光从亮闪闪变成了更柔和的一层。小丸子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花轮也站起来把短诗集放进帆布袋里,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花轮停了一步:“明天期末考试,你数学有把握吗?”
小丸子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期末考试就在明天。她这半个月满脑子都是法语诗和绣球花,差点把学校的考试完全抛在脑后了。“……应该还行吧。你教的配方法我记得住。”
“那就够了。”花轮说,“考完了我们再学新的。”
“考完了是几号?”
“考完到暑假中间还有几天补课。”
“那补课那几天呢?”
“那几天你先复习你会的法语诗。等暑假正式开始了我们再学新的一本。”
小丸子把他说的这个日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考试,补课,暑假,新诗集。
时间表排得满满的但每一条都可以期待。她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把数学公式再过一遍。”
“嗯,考好了暑假请你吃秀大叔的新作品。”
“又有新作品?”
“他说上次贝壳蛋糕让你夸了之后很有动力,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甜点。”
“那我得好好考了。”
岔路口分开之后小丸子走回家的路上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数学考试—,配方法她记得住,大野那本笔记她考前还可以翻一下,应该不会太差。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妈妈正在客厅择菜,问她今天怎么回来晚了,她说在河边复习法语诗。妈妈笑了笑没追问,只是让她赶紧洗手吃饭。
晚饭后她坐在书桌前把数学课本翻出来过了几道题型,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大野那本笔记和花轮教的配方法,然后又翻开学过的法语诗把十二首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当放松。
念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好,关了灯躺下来。
期末考完就是补课,补课完就是暑假。然后新诗集会开始学,夏天会继续往前走,河边的柳树还会绿很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闭上眼想着今天把十二首诗从头念了一遍的时候花轮说的那句话,“你一首都没有忘。”
十二首诗她确实每一首都记住了。就像她记住了每首诗学的时间、每首诗旁边花轮补充的标注,每首诗念顺了之后花轮点头的表情。
夏天的每一笔都存着,一首一首地排在她的笔记本里,等秋天翻到另一页的时候再继续往上填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