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镇入秋之后风开始转向,从海上吹来的潮气被西北方向来的干风压住了大半。白刃在码头上补完了张海盐那张渔网,把梭子收进布袋里扎好,沿着红树林边缘走了一段。林间的光线比夏末的时候透亮了不少,叶子变疏之后阳光能直直地照到地面,在落叶层上形成一片均匀的金色碎光。她走到林子尽头那棵老歪脖子树旁边停了一下,在树底下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扁平石头上坐了下来。
午后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渐渐退去的咸味和越来越清晰的干草香气。白刃坐在石头上,背靠着树干,没有带任何东西,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头。她从衣领里掏出那枚玉牌捏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指腹顺着玉牌的边缘慢慢滑了一圈,在某个弧度上停了一下又继续走完,玉牌贴回锁骨窝的凹处,隔着衣料重新被体温焐住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偏到了西侧,树影从脚边移到了身侧。张海侠从林间小道上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空陶碗,像是去溪边洗了碗正要往回走。他看见白刃坐在树底下,脚步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停,走到她旁边不远的地方站住了。"你在这儿坐着。"
"嗯。"白刃说,"坐着。"
张海侠把陶碗换了只手拿着,在她旁边的树根上坐了下来,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只干了的空碗,和她一起面朝着海面的方向。海面上有两只白鹭在低低地盘旋,飞了半个圈之后落在了远处的浅滩上,收起翅膀在滩涂上慢慢踱步。白刃看着那两只白鹭落地的过程,看着它们把细长的腿收拢好,在浅水里站定了,看着它们在水面上映出的倒影被细碎的波纹揉碎又聚拢。她没有刻意去记住那个画面,但也没有移开目光。直到张海侠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身来说"回去了",她才站起来,和他一起沿着林间小道走回了院子里。
回到院里的时候老七正在廊下用一根细竹篾修一只旧筐。白刃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晚饭张海盐蒸了鱼,等你回来再起锅。"白刃应了一声,把脚上沾的细沙在台阶边沿磕了磕,走进了灶房。灶房里弥漫着蒸鱼的热气和姜丝的味道,张海盐正蹲在灶台前调火,听见她进来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快了,你坐着等会儿"。白刃在灶房靠墙的矮凳上坐下来,和往常一样把手搭在膝盖上,脊背靠着墙,看着灶台上升腾的白汽在屋梁下方聚拢、飘散、又聚拢。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灰转向暗蓝,灰镇入秋之后的暮色比夏天落得更早一些,气温也开始往回收了。白刃坐在灶房里的温热空气和姜丝气味之中,看着张海盐把锅盖揭开了一道缝查看鱼的火候,蒸汽在锅沿处向上涌出的形态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蓬松而亮。她坐在矮凳上等着开饭,没有多想什么别的,只是在等着那尾蒸鱼被端上桌来的时候自己座位上的碗筷和粥已经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