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早晨,白刃在院墙根下发现了一只刺猬。灰褐色的一小团,缩在墙角的落叶堆里一动不动,背上扎着几片枯叶和一根细草茎。她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它没有动,呼吸极轻,腹部缓慢地起伏着,像是睡着了一样。白刃没有碰它,站起来去灶房端了一碗水放在离它一尺远的地方,碗沿搁低,和地面齐平。然后她走开了,没有再回头看那只碗。
张海盐在灶房门口切萝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利落均匀,白刃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看了看砧板上切成薄片的萝卜。她弯腰捡起一片萝卜边角料放进嘴里嚼了嚼,张海盐头也不回地说"没放盐",她嚼完咽下去说"嗯,脆的",然后继续走到院子里去了。
上午的太阳升到榕树树冠以上的时候,白刃在廊下把木匣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在矮桌上摊成一排——玉牌、羊皮纸、根须、草蚂蚱、矿物碎屑、石片、树皮薄片、铁匣里带出来的那卷旧图。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看完一样放回匣里,再拿下一件。放在桌上排过一遍之后,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陆续把它们一件一件装回木匣,每放好一件就顺手把匣盖合上再揭开,像在确认它们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最后合上盖子的时候,她用指背沿着盖面的木纹方向轻轻刮了一遍。木匣的纹理在日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细纹,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道没有被打断的线。
老七在廊下另一头坐着,手里捏着一根新竹篾在比划长短,比划好了之后用刀片削了一截,刮平了毛边,搁在膝头接着削另一根。白刃把木匣放回架子上之后走到他旁边看了看,他正在修的是一只旧提篮的提手,竹篾已经弯好了一道弧,正准备编第二道。白刃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看了一会儿他编提篮的步骤,偶尔在他需要按住竹篾的时候伸手帮一把,等第二道弧编完固定好之后才把手收回来。
午后的院子里很安静,张海侠没有在偏房里,他的门半开着,屋里没有人,桌上的纸页已经被收进了抽屉里,桌面空着。白刃朝那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没有走过去。
傍晚的时候张海侠从镇外回来了,手里拿了一小捆用草绳扎好的干艾草。他把艾草挂在廊下的横梁上,经过白刃旁边的时候说了一句"秋天潮气重,放点干艾草收收湿气",然后继续走过去了,那捆艾草在横梁下面垂着,草穗轻轻晃动。
夜里白刃躺在榻上,窗缝里渗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床头的木钩上,黑刀的布条末端在那线月光里泛着柔和的旧白色。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侧躺着看着那截布条在月光里安静地垂着,过了很长时间才合上眼。院子外面传来秋虫最后一两串鸣叫,然后也停了。灰镇在夜色里沉得很深,墙根那只刺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碗里的水浅了一些,碗沿上落了一片榕树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