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接连三日，诺丁学院的训练日常有条不紊。

唐三自理论课上提出指点我修炼之后，便有意留出空余时间。每日午后自由修炼时段，他都会刻意前往训练场僻静角落、后山青石平台两处地点等候。他选定的位置人烟稀少，方便近距离探查，一旦寻到破绽，也不用担心被旁人立刻察觉。

第一次午后，唐三早早抵达后山平台静静等候。林间清风拂动枝叶，他表面气定神闲，心底却时刻紧绷。蓝银草潜藏在四周草木之中，随时准备感知异动。可直到夕阳倾斜，林间光线转暗，始终没有看见我的身影。

回到宿舍，唐三恰好碰见我拖着疲惫身躯归来。他状似随意开口询问：“先前说好有空便来向我请教魂力运转，今日午后我一直在后山等候，你未曾前来？”

我面露歉意，局促地低下头：“实在抱歉，今日训练体力透支，身体发沉，索性早早寻了一处树荫调息，一时忘记了约定。”

说辞合情合理，资质低劣的学徒本就更容易体力不支。唐三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能压下心中失望，淡淡表示无妨，暗中定下次日继续等候。

第二日午后，唐三改换地点，守在训练场西侧无人区域。

时间一点点流逝，依旧不见我的踪迹。等到他主动寻来时，才看见我正跟着几名普通学员一同清理训练场杂物，搬抬沉重的训练石块，忙得满头大汗。

见到唐三走来，我连忙停下手上活计，窘迫解释：“学院导师临时安排任务，必须今日清理完毕，实在抽不开身，又辜负你的等候了。”

周围几名学员纷纷作证，确是导师临时安排的劳作。唐三依旧无法发难，只能再次作罢。

接连两次落空，唐三心底的耐心已经开始消融。

他哪里看不明白，我看似言辞谦和、满怀歉意，却始终用合理的借口不断拖延。没有直接拒绝，却始终避开单独相处、接受他指点修炼的机会。

这究竟是单纯性格怯懦，不敢单独与他相处？

还是我早已洞悉他的意图，刻意规避一切近距离接触的陷阱？

两种猜想反复盘旋，不断放大他的心魔。若是寻常庸人，得到天才主动指点的机会，必然欣喜若狂，千方百计腾出时间。可我次次回避，行为太过反常。

小舞隐约察觉到唐三连日心绪不宁，忍不住问道：“哥，你最近总在后山、训练场等人，是在等谁呀？”

唐三浅浅一笑，不动声色遮掩：“只是答应指点一名同窗修炼，只是对方一直没有空闲。”

他不愿把其中纠葛告诉小舞，一来事情太过离奇难以说清，二来一旦小舞介入，很容易打乱他所有试探布局。

第三日清晨，唐三主动拦住前往晨练的我，提前敲定时间：“今日黄昏时分，后山平台，你应当没有别的事务了吧？”

话语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不给我随意推脱的空间。

我微微一怔，随即连忙点头：“好，黄昏我一定赴约。”

唐三眼底终于浮现一丝笃定。这一次，他堵死了我临时找借口的余地，只要黄昏碰面，他便可以借着传授魂力技巧，近距离观测我全身魂力流动，伺机再做试探。

整整一个白天，唐三难以专心训练。紫极魔瞳时常无意识望向我，脑海不断推演黄昏碰面之后的种种方案。他甚至暗中备好淬了微量麻痹药汁的蓝银草，若是言语观察依旧无果，便伺机制造接触，让药力悄然侵入我的经脉。

黄昏如期而至。

落日悬在远山边缘，漫天橘红晚霞铺满天际。唐三独自立于后山青石平台，微风吹动白衣，静静等待。一刻钟、两刻钟……暮色逐步加深，林间虫鸣四起，平台之上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我，再度失约。

压抑多日的烦躁终于冲破桎梏。唐三双拳缓缓握紧，掌心玄玉力隐隐涌动，周身气氛阴沉下来。

第三次失约。

一而再，再而三。所有委婉的歉意，全部变成一层薄薄的伪装。

他几乎可以确定，我清楚知晓单独相处暗藏风险，所以用尽一切温和手段回避。

可新的疑惑接踵而至。倘若我真的拥有足以提防他的实力，为何不敢正面撕破局面，依旧甘愿扮演人人轻视的废物？我潜伏在诺丁学院，持续伪装，到底想要等待什么时机？

无尽的疑问缠绕心神，心魔疯狂滋生。

良久，唐三才压下翻腾的情绪，转身朝着宿舍方向走去。抵达宿舍楼外，恰好看见我从食堂方向回来，手上拎着简单吃食。

四目相对。

我见到唐三阴沉的神色，立刻露出慌乱愧疚的神情，快步上前：“唐三，实在对不起！黄昏临近之时，我突发头晕，只能躺在宿舍休息，错过了约定。我本想找人告知你，却浑身乏力动弹不得……”

说着，我还刻意轻轻按住太阳穴，一副体虚难受的模样。

周围零星路过几名学员，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众目睽睽之下，唐三无法发作。若是当众质问逼迫，只会显得他咄咄逼人，执意为难一名体弱的低魂力学徒。

他只能收敛眼底阴郁，勉强维持温和语气：“无妨，身体要紧。你好好休养。”

短短一句话，几乎耗尽他所有耐心。

简单寒暄过后，两人擦肩而过。

唐三没有回头，心底已经彻底放弃依靠“指点修炼”近距离试探的计划。温柔示好、耐心等候、提前约定，所有手段尽数失效。软的方式行不通，他必须改换思路。

恰好这时，学院公告栏张贴出新任务。明日一早，导师将会组织部分学员前往诺丁城外山林采集基础草药，用于课堂药材实践。野外山林地域广阔，树木茂密，视线阻隔众多，远离学院监管，正是绝佳的动手环境。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唐三心中缓缓成型。

野外采药，变数万千。山路崎岖、乱石丛生，随处都可以制造一场“意外”。

不需要正面出手厮杀。陡峭斜坡、松动岩石、隐蔽荆棘，任何一种突发险情，都能悄无声息夺走一条性命。就算事后追查，所有人只会认定是山路危险，学员不慎遇险，很难怀疑到旁人头上。

若是我只是一名普通废物，葬身山林意外，万事皆休。

若是我身怀实力，遭遇致命危机必然会展露手段自保。无论结局走向哪一边，长久萦绕在他心头的谜题，终将得到答案。

回到宿舍，唐三靠在床边，透过木窗望向远处天际。

他原本还想再多留几分余地，持续试探寻找证据。可接连三次失约，彻底斩断了这份耐心。

明日城外山林，便是决出真假的棋局。

另一边，我回到床位，缓缓坐下，垂着的眼眸中褪去所有怯懦。方才擦肩而过瞬间，我清晰捕捉到唐三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冽杀意。

持续的回避拉扯，终于让他失去耐心，打算换更加极端的方式。

城外采药任务，想来便是他选定的战场。

我抬手轻轻摩挲掌心杂草武魂，心中平静无波。 他想要借山野险境验证我的底细。

那我便如约前往。

这场博弈，拉锯已经足够久。是时候，迎接他精心筹备的“意外”了。暮色彻底笼罩诺丁学院，宿舍楼灯火逐一点亮。

山林间的杀机，已然提前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