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拂晓微光撕开厚重云层，铺满诺丁学院正门广场。

参与城外采药实践的学员陆续集结，竹篓挎在肩头，采药短铲别在腰间。玉小刚手持名册逐一清点人数，目光扫过人群，不着痕迹在我身上停顿片刻。连日以来唐三屡次主动接近我，种种反常举动，尽数落在他眼中，只是未曾当众言语，暗中持续留意两人动向。

唐三立于小舞身侧，白衣整洁温润，面上是一贯平和的少年模样，任谁也看不出他心底早已敲定杀局。紫极魔瞳收敛微光，视线隔着数名学员牢牢锁定我的身影，脑海不断推演山林之中每一处地形、每一种突发状况。

队伍整顿完毕，沿着蜿蜒土路，朝着城外连绵低山进发。山野草木繁茂，泥土与青草气息扑面而来，林间飞鸟此起彼伏。行进一段路程，玉小刚叮嘱众人分散搜寻薄荷、甘草等基础药材，划定活动边界，严禁深入密林深处。交代完毕，他寻了视野开阔的山岩静坐等候，留出充足自由活动空间。

这正是唐三苦苦等候的时机。

他侧头轻声和小舞商议，谎称北侧山谷大概率生长稀有药草，哄劝小舞先往东侧搜寻，约定正午原地汇合。心思单纯的小舞没有半分疑虑，蹦蹦跳跳提着竹篓独自离去。支开小舞后，唐三放缓脚步，装作漫无目的搜寻草药，慢慢向我的方位靠拢。

此刻我正弯腰蹲在灌木丛间采药，动作生疏笨拙，翻寻许久，竹篓里只有寥寥几株普通草药，完美复刻旁人眼中资质低劣、缺乏经验的废材形象。

“看你的收获并不理想。”

唐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身躯微僵，缓缓转头，眼底浮出几分局促：“草药难以分辨，我只能认出最常见的几种。”

唐三缓步走近，抬手指向山谷深处：“前方山坳阴湿温润，极适合甘草、银线草生长，药材数量极多，少有学员愿意走过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前往。”

我心中一清二楚，那处山坳便是他精心挑选的绝地。远离大部队，密林遮挡视线，一旦发生变故，短时间不会有人赶来救援。

面上我露出迟疑不安的神色，轻轻咬着下唇：“导师不让我们走太远，万一超出划定范围……”

“距离并不算远，抓紧时间，正午便能赶回集合点。”唐三语气平淡，暗藏诱导，“想要夯实魂力，草药辅助至关重要，错过太过可惜。”

他笃定，被所有人轻视的弱者，难以拒绝获取药材提升自己的机会。

我沉默思索片刻，像是被说动，小心翼翼点头：“那……麻烦你，我们快去快回。”

见我应允，唐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随即转身在前，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幽深山坳，远处学员的说笑声渐渐消散，只剩下风吹枝叶的沙沙响动。山路愈发狭窄，一侧荆棘丛生，另一侧便是布满碎石的陡峭崖坡，崖下白雾缭绕，深度难以估量。路面岩石久经风雨侵蚀，根基松动，轻轻踩踏便有碎石滚落深渊。

这片悬于半空的危岩平台，便是唐三选定动手之地。

沿路行进，唐三不断动用紫极魔瞳观察我的一举一动，探查我是否对险峻山路心生警惕。可我始终步履谨慎，低头紧盯脚下石块，一副畏惧失足、胆小谨慎的普通人模样，寻不出半点破绽。

抵达危岩平台，此地空间狭小，藤蔓垂落环绕，密林层层封锁，彻底隔绝外界视线。

唐三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我，目光落在崖边岩壁：“崖壁缝隙之中生有不少银线草，你上前采摘便是，留心脚下岩石不稳。”

话语听似善意提醒，杀机已然暗藏。崖沿大片岩石根基松动，只要承受外力冲击，立刻便会崩塌下坠。他计划等我俯身采药之际，催动隐匿的蓝银草撞击我的小腿。

无需激烈厮杀，一次意外失足，便可了结一切。事后说辞早已想好，山路险峻，失足坠崖，没有人能够追责于他。

我望向崖边摇摇欲坠的石块，面露惧色，迟迟不肯向前：“崖边太过危险，要不我们不要采摘，就在附近搜寻吧。”

唐三心头微微一紧，没想到我会临时退缩。他压下躁动情绪，继续引诱：“机会难得，小心行事便不会遇险，我在这里看着，不会出事。”

为打消我的戒备，他向前踏出两步，衣袖之下，一缕近乎透明的蓝银草悄然凝聚，蛰伏待命。

我平视前方，看似畏惧陡峭崖壁，余光却一刻不停地锁定他手部细微变化，博弈走到临界点。

若是持续拒绝，极易加重对方怀疑；贸然靠近崖边，便会径直踏入陷阱。短暂权衡，我缓慢向前挪动数步，距离崖沿依旧留有一丈距离，坚决不再靠近。

“不敢往前走，万一石块崩塌……”我低声呢喃，抬眼望向唐三，惶恐的神情真切自然。

第一套方案受阻。强行拖拽我靠近崖边太过刻意，一旦留下痕迹，事后根本无从辩解。念头飞速转动，他迅速更改计划。

不愿靠近崖壁，那我们去藤蔓丛下方寻找药材。”

话音落下，唐三率先走向交错缠绕的藤蔓区域。藤蔓根系大半腐朽松动，他打算拨开藤蔓时，催动蓝银草搅动土层，引发小型塌方，将我掩埋乱石泥土之下。

我缓步跟上，始终维持安全距离。行走途中刻意踩落一块碎石，石块沿着崖壁不断翻滚，许久才传来微弱回响。我浑身一颤，慌忙向后躲闪，懦弱姿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唐三静静注视，内心陷入剧烈拉扯。

眼前我的所有表现，完美契合一名体弱胆小的两级魂师。可心底的警钟持续轰鸣，密室之内，我直面他杀心时的镇定模样，反复冲击思绪。

真相究竟是什么？

眼前一切都是本色流露，还是我演技登峰造极，静静引诱他率先出手，抓住他行凶的把柄？ 心魔疯狂翻涌，两种猜想不断撕扯他的心神。

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远离学院监管，错过这次，想要再寻如此合适的环境，不知要等到何时。唐三缓缓握紧手掌，玄玉手力量蓄势待发，藤蔓地下，无数蓝银草细丝蔓延铺开，如同蛰伏毒蛇，等候出手契机。

林间清风骤然停滞，空气压抑凝滞。

表面只是两名学员结伴搜寻草药，暗地里，生死危机悬于头顶。

我垂落的双手放松，依旧维持弱者姿态，静静等待唐三做出最终抉择。

他迟迟没有动手，是尚存最后一丝犹豫，还是打算酝酿更加阴狠的手段？

危岩密林之上，无声较量，抵达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