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午后暖融融的阳光斜斜切进诺丁学院授课大堂，木格窗将光线分割成长短不一的条纹，落在一排排老旧木桌之上。武魂理论课准时开课，玉小刚手持厚厚的手抄典籍，站在讲台中央，有条不紊讲解魂师经脉运转与武魂唤醒的核心理论。

堂内数十名学员端坐聆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唐三坐在前排位置，表面认真记录知识点，一副勤勉好学的模样，可他的心神从未真正沉浸在课程之中。紫极魔瞳微微蛰伏，视线越过数排学员，长久锁定后排静坐的我。

昨夜，他动用蓝银草细丝趁我熟睡全方位探查，最终一无所获；清晨训练场言语层层试探，依旧得不到半点破绽。接连不断的落空，让唐三心底的猜忌与焦躁堆积到临界点。

私下埋伏风险太高，容易留下把柄；正面切磋难以逼出底牌；简单交谈无法撬开伪装。思来想去，他将目光落在本节课后半段的实践演练环节。按照课程安排，每位学员需要依次走到厅堂中央，当众释放武魂，按照玉小刚传授的法门引导魂力沿着基础经脉游走。调动魂力的瞬间，全身气血一同运转，身心难以做到极致掩饰。唐三笃定，只要暗中施加外力突袭，再完美的伪装，也会闪现一瞬裂痕。

不多时，玉小刚结束理论讲解，抬声吩咐：“按照次序上前，释放武魂，尝试引导魂力循手臂经脉运转，稳字当头，切勿急躁冒进。”

学员们陆续起身演练，有人运转魂力顺畅自如，有人磕磕绊绊力不从心，玉小刚游走其间，逐一纠正错误。队伍缓缓推进，很快轮到我。

我慢慢站起身，眉宇间带着一贯的局促怯懦，脚步迟缓走到厅堂正中。微弱光芒亮起，一株纤细单薄的杂草武魂悬浮在掌心，魂力波动微弱且涣散，是标准两级魂力的状态。周遭零星响起几声低低的讥笑，所有人都认定，我只是走一遍流程，不可能有任何亮眼表现。

唐三垂在桌下的指尖轻轻颤动，一缕近乎透明的蓝银草细丝顺着木板缝隙蔓延开来，紧贴地面阴影无声游走，悄悄抵达我的脚边。

这便是他精心筹划的手段。

待到我凝神运转魂力、注意力尽数集中在经脉引导上时，蓝银草会送出一缕隐蔽震荡劲力，顺着足底穴位侵入经脉。倘若我真的只是资质低劣的普通学徒，必然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击，身形失控；可若是长久压制实力的蛰伏者，本能一定会调动自身力量抵御侵袭，破绽将无所遁形。

一切发生转瞬之间，外人只会当成我魂力不足导致修炼失控，根本无法溯源到唐三身上。

“凝神静气，缓慢牵引魂力。”玉小刚站在一旁出声指引。

我依言闭上双眼，调动体内微薄魂力缓慢行进，气息忽快忽慢，处处透着笨拙与吃力。

唐三眼神一凝，抓住时机，蓝银草暗藏的震荡之力猛然迸发。

细微尖锐的力量顺着脚踝直冲经脉深处。

我心中了然，丝毫没有调动潜藏力量抵挡。千钧一发之际，身躯猛地一颤，一声压抑的闷哼自喉间溢出，脚步踉跄向后退去，掌心杂草武魂光芒骤然黯淡。

“我……不行，经脉刺痛，实在坚持不住。”我面露痛楚，匆忙收回武魂，胸口微微起伏，一副难以承受负荷的模样。

潜藏在地底的蓝银草清晰感知，我的经脉没有出现半点自发防御的气息，外来劲力毫无阻碍冲击血脉，所有反应浑然天成，找不出一丝表演痕迹。

唐三心口骤然一沉，迅速收回蓝银草，浓烈的挫败感席卷全身。

耗费心思布置的课堂突袭，再度落空。

玉小刚走上前平静说道：“不必勉强自己，根基浅薄便循序渐进，先稳固现有魂力，归队吧。”

我躬身应声，带着满脸窘迫低头走回后排座位。途经唐三身边时，目光始终低垂，仿佛完全不知道刚刚经历一场生死试探。

玉小刚继续安排其余学员演示，厅堂众人注意力随之转移。可唐三再也无法静下心，烦闷如同潮水反复翻涌。

两世阅历，层出不穷的算计手段，落在我的身上尽数失效。

心底短暂冒出一丝怀疑：难道连日以来所有猜忌，都只是自己胡思乱想？

可密室对峙那一幕不断在脑海回放——面对他亮出杀心时，我超乎寻常的冷静沉稳，绝非一名胆小懦弱的两级魂力学徒能够拥有。直觉持续发出警告，两种想法不断拉扯，心魔如同藤蔓，疯狂缠绕住唐三的心神。

实践演练结束，课程临近尾声。玉小刚留下几道课后思考题，宣布下课。学员们纷纷收拾书本，结伴走出大堂。

我收拢好简陋笔记，跟随人流向外走去，身后传来唐三清晰的声音。

“请留步。”

我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眼中满是茫然不解：“唐三，你找我有事情吗？”

唐三快步上前，温和笑意覆盖眼底所有阴郁，语气十分诚恳：“方才看你演练魂力运转困难重重，我整理了一份基础魂力引导心得，或许能够帮到你。若是你愿意，闲暇之时我可以指点你修炼。”

尚未走远的学员闻声纷纷侧目，不少人暗自感慨唐三心胸宽广，愿意花费时间扶持学院里公认的废物。

唯有我清楚，这又是新一轮的陷阱。主动提出指点修炼，便能创造大量近距离相处的机会。人在凝神修炼之时戒备最低，他想要近距离持续观测我的魂力流转，搜寻任何一丝潜藏的线索。

我立刻露出受宠若惊，又忐忑不安的模样，轻轻攥紧衣角：“真的可以吗？我的悟性很差，恐怕会白白耗费你的时间。”

“同窗之间互相帮扶，谈不上浪费时间。”唐三语气从容，静静等候我的答复。

我迟疑片刻，像是难以拒绝这份好意，小声回应：“那……多谢你。等我有空，便去向你请教。”

没有敲定确切时间，留有缓冲余地，既不会直接拒绝引发怀疑，也绝不给他固定设局的机会。

唐三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颔首笑道：“随时都可以。”

两人简短道别，各自分开。

等候在门外的小舞看见全程，好奇歪头：“哥，你怎么突然想要教导他修炼？平日里你很少主动指导其他人。”

唐三从容解释：“大家同在诺丁学院修行，能帮一把便是一把。他修行太过艰难。”

说辞天衣无缝，轻易打消小舞的疑虑。

我缓步走出授课大堂，余光望向并肩远去的两人。

以授道为名的近距离试探，已然拉开序幕。

唐三自以为掌握了主动权，打算借着指点修炼不断探查我的虚实。可他不会明白，何时赴约、何种状态见面，选择权自始至终握在我的手里。

我只需要继续扮演那个渴望变强、却受制于天资的懦弱学徒，静静旁观他被猜忌裹挟，在心魔之中持续沉沦。

天边落日缓缓下沉，橘红色霞光铺满学院院墙。

新一轮无声的博弈，已然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