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平阳郡主府的院墙时,景樾正蹲在廊下喂雪团。白猫叼着一小块鱼干,低头慢慢地啃,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他蹲在那儿,安静地看着,袖口沾了一点碎屑也不在意。
绮罗从书房出来,远远看见这一幕,脚步没有停,走到廊下时,顺手把手里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放在栏杆上。
“它在吃鱼干,你的桂花糕它不碰。”景樾抬头说。
“给你吃的。”
景樾看了看那碟桂花糕,又看了看她,没有立刻去拿,像是要先确认什么。过了片刻,他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轻声说:“郡主今天好像一直在忙。”
“账房的对账出了点差错,折腾了一天。”
“要紧吗?”
“不要紧,已经对完了。”绮罗靠着他身旁的廊柱站着,距离不远不近,侧头看他。晚风穿过院子,吹得桂花簌簌落了满地。她忽然开口:“殿下方才在喂猫的时候,在想什么?”
景樾微微一顿,垂下眼:“在想……我是不是该跟郡主说一件事。”
“你说。”
他安静了一会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雪团身上,声音很轻:“郡主,我留下来,不只是因为景国那边没人来接我。”
绮罗没有接话。她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上,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等他把话说完。
“我……”景樾停顿了一下,“我其实跟母皇说了,不想再回景国了。我留了一封信,说我要留在楚国,不是因为联姻,是因为……这里有我想留下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把全部力气都用尽了,耳根通红,目光依旧落在雪团身上,不敢抬头看她。
沉默漫过回廊。风卷着桂花香从两人之间穿过,雪团吃完鱼干,舔了舔爪子,绕着景樾的脚走了一圈,又安静地蹲下了。
绮罗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殿下,你知道我嫁过人吗?”
景樾抬起头,看着她。
“我嫁过一个人,他叫贾富贵。”绮罗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他喜欢我,说会好好待我。我信了,替他说话,替他求情,替他挡在前面。后来他骗了我,利用我害我的亲人,我父亲——福王爷——为了救我王兄,死在他设的局里。”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声音没有颤抖,目光也没有躲闪。
“最后是我亲手杀了他。”
她看着景樾,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清楚。
景樾站在那里,听完她的话,没有后退,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急着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安静了片刻,低下头,弯腰把雪团抱了起来,拢在怀里,摸了摸它的耳朵。
“那郡主,”他抬起头,声音很轻,“你杀了他以后,还愿意相信别人说的话吗?”
绮罗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景樾点了点头:“那我慢慢等。”
绮罗别开视线,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半晌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廊下的桂花糕的甜香送得很远。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边,没有回头:“鱼干在厨房左边的柜子里。雪团吃完了别让它偷翻。”
“好。”景樾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很轻的笑意。
那天晚上,雪团在廊下打盹,景樾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碟已经凉了的桂花糕,一块一块慢慢吃完。
平阳郡主府的灯亮了一夜,前院的书房亮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起来,账房的人发现对账的册子被人重新翻过一遍,每一处差错都用炭笔轻轻画了圈,旁边注着更正数字,字迹陌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大婚那日,楚国京城的天色很好。
没有太铺张的排场,司马玉龙亲自下的旨,说绮罗经历过的事太多,不必再折腾她。只请了亲近的宗亲和几位相熟的旧人,御膳房送了两桌菜,太后让人备了一坛老酒——说是给绮罗壮胆的。
绮罗一身凤冠霞帔。,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绣着缠枝莲纹,发间珠翠叮当。她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转身出了房门。
前院已经热闹起来了。赵羽和丁五味在廊下喝酒,白珊珊和姜月柔坐在一旁说着话,月柔怀里抱着雪团,正低头逗它玩。景樾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赭红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袖口还带着从景国带回来的银线绣纹,规规矩矩地垂着手,像是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他看见绮罗从回廊那头走来时,下意识站直了些。
绮罗走到他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这衣服是我让内务府给你做的,穿着还行?”
“好穿的。”景樾说,“就是袖子比景国的宽一些,我还在适应。”
一旁的丁五味听见,嘿嘿笑了一声:“没事,多穿穿就习惯了。往后在楚国过日子,景国的规矩就不用管啦,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景樾认真地点了点头。绮罗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一眼他袖口那歪歪扭扭的银线纹,心里想着,这个人倒是真的在很认真地适应这里。
入夜,宾客散尽。
郡主府的后院静了下来,檐角挂着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绮罗推开卧房的门,看见景樾坐在床沿,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在等人端茶。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妻主。”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这个称呼在他嘴边含了很久,终于轻轻放了出来。绮罗脚步一顿,把门带上,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你不用这么叫我,叫绮罗便好。”
景樾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让步得这么快。“可是景国的规矩……”“这里是楚国。”绮罗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景国的规矩不在我这儿用,以后你用楚国的规矩。先学会喊我名字。”她的语气不重,但清楚明白。
景樾接过那杯茶,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片刻后,开口:“绮罗。”声音不大,略有一些不自然,像是在试着叫一个之前只敢在心里叫的名字。
绮罗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隔着桌沿相对而坐,喝完了那杯茶,谁也没有急着起身。雪团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窗台上,尾巴一扫一扫的。
景樾放下茶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方才那句妻主……我以后不叫了。”他抬起头,看向绮罗,“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把你当作别人。”
绮罗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的眼睛——干净的,温润的,像秋天晒过太阳的溪水。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相信过一个人,但那人的眼睛后来变得浑浊。而眼前这个人,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需要揣测的心机。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说道:“已经很晚了。”
景樾也站起身,没有说话。
绮罗走到床边,将大红色的外袍褪下,搭在衣架上,转过身来看向他:“你不休息?”
景樾站在那里,烛光从侧面映着他棱角分明却又柔和的脸,耳根依旧有些发烫,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走上前两步,停在她面前,低声道:“我再叫你一声绮罗,可以吗?”
绮罗抬眼看他:“你方才不是已经叫过了?”
“方才那一句不算。”他垂着眼帘,声音轻轻淡淡的,“那一句是在跟楚国规矩说话。这一次……才是跟你说的。”
绮罗没有回答,但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片刻后,她微微侧过头,像是退让了一线:“随你。”她说着,转身走向妆台,取下那支白玉簪,乌黑的长发落下来,垂在肩侧。
景樾看着她,像是想把这一刻记在心里。过了一会儿,他也坐到床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同她并肩坐着。
雪团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耳朵上,继续睡它的。
月光透过窗纸,柔和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景樾轻声开口:“绮罗。”
绮罗看他:“嗯。”
景樾凑近她,双唇相接,绮罗的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睛。帐幔落下,衣衫从里面滑落,窗外月色正好。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