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绮罗与景樾
乾元二十六年秋,景国使团抵京。
绮罗是被白珊珊拉去御花园的。白珊珊说景国的车队进了宫门,车队里有个年轻的皇爵,听说还未婚配,模样生得也好。
“跟我有什么关系。”绮罗低头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
“去看看嘛。”白珊珊笑着来拉她,“又不是让你嫁给他。”
绮罗被她拽着起身,书卷搁在石桌上。她走得不紧不慢,神色如常,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
“嫁人”这两个字,在她这里从来不是什么好词。
回廊拐角处,迎面遇上一队人。打头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石青色长袍,衣摆上绣着极浅的银线凤纹,头发束得齐整。他走在景国女官身后,微微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
他是景国二皇子叙白皇爵(相当于公主封号)景樾。
景樾抬眼看见回廊这头有人,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侧身让了让路,轻轻颔首致意,没有说话。
绮罗也回了半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很安静的一张脸,看人的时候不带打量,也不带讨好,像是习惯了自己待着,也习惯了不被人在意。
回廊交错,两人各自走远。
白珊珊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样?”
“不怎么样。”绮罗说。
白珊珊笑了笑,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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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那晚,绮罗坐在女眷席后排。
隔着屏风,她隐约能看见主宾席上的情形。景樾坐在司马玉龙下首,面前放着一杯茶。身旁的景国女官们推杯换盏,他却只是偶尔应几句话,声音不高,语气温和。绮罗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次侧身与旁人说话时,身体都会微微后倾,像是怕靠得太近让对方不适。
她在宫中见过太多人,有人逢迎,有人算计,有人虚张声势。像他这样把自己缩得很小的人,倒是头一回见。
宴席过半,她起身去殿外透气。廊下的风比殿内凉,她站在灯笼旁,看着庭院里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银杏树。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在几步之外停住了。
绮罗没有回头。
“郡主。”景樾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方才宴席上,你好像一直没怎么吃东西。”
绮罗转过身。他站在廊柱旁,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放在了她身旁的栏杆上,没有递到她手边,像是怕她拒绝。
“桂花糕。”他说,“御膳房的,不算很甜。”
绮罗低头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
“殿下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
景樾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我不知道。只是……上一回在御花园看见你,你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就放下了。”他顿了顿,“我猜你可能喜欢,又觉得太甜了。”
绮罗看着他那副认真解释的模样,没有接话。
沉默了片刻,她开口:“殿下不问问我是谁?”
景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你是郡主。郡主不想说名字,我便不问。”
他说完,微微欠了欠身,沿着廊子往回走了。
绮罗站在灯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低头看了看那碟桂花糕。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不算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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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绮罗偶尔会在御花园遇见景樾。
有时是他坐在池边喂鱼,有时是他在廊下翻书。他从不主动走近,远远看见她,便微微颔首,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有一回绮罗路过他坐的廊下,看见他手里那本书的封面——《楚地风物志》。
“殿下在看这个?”
景樾抬起头,像是没想到她会停下脚步,合上书,耳根微微泛红:“嗯。来楚国之前,对这边不太了解,想多读一些。”
绮罗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读到哪了?”
景樾愣了一下,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犹豫着递过来。绮罗接过去看了一眼,是讲楚地南边水系和玉器开采的章节,她随手翻了几页,又递还给他。
“这一页写错了。楚地南边的水系不是三条,是四条,有一条是后来改道的。”
景樾认真听完,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那之后两人偶尔会在御花园遇见,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只是各自看书,各坐一端。风穿过亭子,吹得书页沙沙响,谁也没有刻意找话说,却也不觉得尴尬。
有一回景樾先开口,声音不大:“郡主今日心情似乎好些了。”
绮罗从书页间抬起头:“怎么看出来的?”
“你嘴角比平日松了些。”他说完,像是觉得这话有些冒昧,又补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
绮罗看了他片刻,低下头继续翻书,嘴角却真的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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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使团返程的前几日,下了场秋雨。雨停后,绮罗沿着宫墙外的青石板路散步,路过驿馆附近时,看见景樾蹲在路边,正把一只半湿的白猫从墙角的落叶堆里小心地捞出来,用自己的袖子擦它身上的泥水。
“殿下在做什么?”她在几步外停下来。
景樾抬起头,手上还托着那只猫,有些不好意思:“它躲在落叶堆里发抖,我路过看见了。”
那只白猫蜷在他掌心里,竟然没有挣扎。绮罗走近了几步,认出那是常在御花园后院出没的雪团,平时不大亲人。
“它不怕你。”绮罗说。
景樾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猫,声音很轻:“可能它知道我不会伤害它。”
绮罗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袖口沾着的泥水,又看了看那只安静窝在他掌心里的猫,沉默了片刻。
“后日启程?”她问。
景樾点了点头。
“一路顺风。”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把猫轻轻放在干爽的石阶上,却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着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郡主……如果景国那边不再派人来接我,我是不是就可以留下来?”
风穿过宫墙,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他没有抬头看她,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绮罗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先留下来把雪团喂熟了再说。”她说。
景樾抬起头。绮罗已经转身走了,走出几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它挑食,只吃鱼干。”
景樾蹲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对着掌心里的猫,极轻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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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景樾正式入楚。
没有迎亲的排场,没有凤冠霞帔。他带着一只小小的木箱和一只白猫,站在平阳郡主府门前,等着门开。
门开了。
绮罗站在门内,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缩着的雪团,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把猫也带来了。”
“它认得我了。”景樾说。
绮罗没有接话,侧身让开。景樾迈进门槛,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走了一步,又停下。
“郡主。”
绮罗回过头。
“我以后不用走了吧?”他问,语气认真,像在确认一件很小但很重要的事。
绮罗看着他,看了片刻。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人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那些话最后都成了谎话。可眼前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没有对她说过半句假话。
“你先把雪团的窝搭好再说。”她说。
景樾弯了弯眉眼,轻声应道:“好。”
那天风很轻,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漫了一整个秋天。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