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丸停住了脚步。
“做什么。”
月辉姬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没什么。就是……叫一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住他。明明这个"父亲"跟记忆里的那个根本不一样,年轻,嘴巴更毒,看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沉淀了百年,沉默而厚重。可方才那句"比方才快了一线",让她的心口忽然酸了一下。她记得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在实战中打退了一头高阶妖怪,浑身是伤地跑回殿里,父亲站在廊下看了她一眼,说的也是这句话。
“比上次快了半息。”
语气一模一样。冷淡的、挑剔的、吝啬得连一个"好"字都不肯多给,可她那时候高兴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月辉姬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你走吧。我自己待会儿。”
杀生丸倒是没有多留。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金色的瞳孔侧过来看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说什么嘲讽的话。他迈开步子朝邪见和玲那边走去。
邪见早就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了,见杀生丸走回来连忙迎上去,还没开口就被杀生丸一个眼神堵了回去。玲倒是大大方方地从树后走出来,抬头望着杀生丸,黑亮的眸子里满是好奇。
“杀生丸大人,”玲的声音清脆“那个姐姐,真的是您的孩子吗?”
杀生丸低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知道。”
玲歪了歪头,似乎在消化这个"不知道"。她又朝月辉姬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银发的少女正坐在树根上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肩上的茸毛垂落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拂动。玲忽然觉得,那个姐姐看起来好像很孤单的样子。
“我可以去跟她说话吗?”玲问。
杀生丸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他只是垂下眼帘,淡淡的"嗯"了一声,然后走向不远处的岩石,坐了下来。
邪见瞠目结舌地看着杀生丸居然没有直接走人,嘴动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他也远远地蹲下来,抱着人头杖,时不时偷瞄一眼那边的情形。
玲得了默许,跑过去,在月辉姬面前蹲了下来。
月辉姬正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呆,忽然感觉面前多了个矮矮的身影,她掀开眼皮一看,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正蹲在她面前,双手撑着膝盖,歪着脑袋打量她。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呀。”玲笑眯眯地开口,“我叫玲。”
月辉姬看着她,有点愣神。她当然记得玲——父亲身边一直跟着这个人类小女孩,在她小时候玲就已经是大人了,总是笑盈盈地给她编头发,教她认花认草,后来玲慢慢老去。她没有见过这样小小的、活泼的玲了。
“……我叫月辉姬。”她闷声道。
“月辉姬姐姐。”玲甜甜地喊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撑在身后晃着小腿,“你为什么不开心呀?”
“我没有不开心。”
“你明明有,”玲歪着头看她,“你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像是哭过。”
月辉姬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才发现眼眶确实有些潮。她用力揉了揉眼睛,故作凶狠地瞪了玲一眼,“谁哭了!你看错了!”
玲被她凶了一下也不怕,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你跟杀生丸大人真像。”
月辉姬愣了一下:“哪里像了?”
“这里,”玲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还有这里,“又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下方,“还有这里,”她指了指月辉姬背后垂落的茸毛,“杀生丸大人也有一条白色的毛毛。你们一模一样的。”
月辉姬看着玲那张纯真无害的小脸,那股闷在胸口的气忽然莫名其妙散了一半。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玲的脑袋:“你胆子倒是大,不怕我是坏人吗?”
“不会呀,”玲笃定地说,“杀生丸大人没有赶你走,那你肯定不是坏人。”
月辉姬喉头哽了一下,偏过脸去。
玲也不追问,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晃着两条小短腿,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
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月辉姬耳朵一动,警觉地抬起头。玲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穿蓝白狩衣的少年,黑发披肩,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疏离。他拨开面前的枝叶,金色的瞳孔扫了一圈林间空地,然后目光猛地定在月辉姬身上。
那张脸……没有错。
“日夜牙?”月辉姬腾地站了起来。
日夜牙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他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绿白制服少女匆匆忙忙地跟了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戈薇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的那个银发少女。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
月辉姬看着眼前这个黑发的人类少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她张大了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唇瓣颤了好几下,最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母……母亲?"
戈薇的嘴张得比她还大。
她看看月辉姬,又回头看看日夜牙,再转回来看看月辉姬,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张和杀生丸如出一辙的脸,又指着自己,发出一个声音:
“啊?”
“你——”月辉姬猛地转头瞪向日夜牙,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你什么时候找到的母亲大人?!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方才碰上的。”日夜牙双手揣在袖中,语气淡淡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们已经几百年没见面了,我哪里知道你也在这?”
“你——”月辉姬气得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看着戈薇,手足无措地站着,手指在身侧绞了又松,松了又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然后她走上前来,扑在了戈薇怀里。
戈薇比她更慌。她刚刚消化了"自己以后会嫁给杀生丸并且生下日夜牙"这个事实,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女儿?还是长得跟杀生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儿?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掐一把大腿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那个……”戈薇干巴巴地开口,“你、你也是我……那个……”
月辉姬看看她,又看看坐在远处岩石上一言不发、正微微眯着眼睛看向这边的杀生丸,又看看自己身旁懵懵懂懂的玲,最后再看看双手揣袖一脸事不关己的日夜牙。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母亲大人,您现在的表情,”月辉姬笑得肩膀都在抖,“真的、真的太好笑了。”
戈薇涨红了脸,相当的尴尬:“那是被你们吓的!你们一个两个突然冒出来,上来就喊'母亲大人',很奇怪啊!”
远处,邪见已经彻底石化了,抱着人头杖坐在草地上,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细弱蚊蝇的呢喃:
“杀生丸大人……您的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杀生丸坐在岩石上,银白的长发垂在肩侧,那双金色的瞳孔微眯着,目光从月辉姬移到日夜牙,又从日夜牙移到戈薇身上,最后意味深长地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