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丸站在原地,那张面容上终于浮起一丝表情,嘴角微微勾起,他上下打量了月辉姬一遍,目光从她额间的弯月移到脸颊两侧的鲜红妖纹,再落到她垂在身后的那条银白茸毛上,最后停在她攥紧光鞭的手上。
"我,"他开口,嗓音低沉,拖了个意味不明的尾音,“与人类女子结合,生了一个女儿?”
那语气说不上是疑问还是陈述,尾调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嘲讽,像是在打量一件荒诞得有些趣味的东西。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在说笑"四个字,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
月辉姬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她光鞭往地上一抽,"啪"的一声脆响,碎石四溅,她指着杀生丸的:“那是当然,而且是两个,不过我无疑才是最争气的那个……你什么表情?我跟你说,我母亲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当年追她追得可殷勤了——”
“哦?”杀生丸眼皮都没动一下,“我怎么殷勤?”
他竟然会与人类女子生下这般……聒噪的后代。
月辉姬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母亲大人从未跟她详细讲过两人是怎么相爱的,每次一问母亲就笑得神神秘秘然后揉她的脑袋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天天跟在她后面!”
杀生丸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点。
“跟在后面,就是殷勤?”杀生丸觉得荒缪。
月辉姬脸涨红了。她向来嘴笨,吵架这种事从来不是她的长项,西国那些前辈们见着她就恭恭敬敬地喊"殿下",谁敢跟她顶嘴。只有日夜牙那个混账哥哥没事就喜欢戳她痛处,她习惯了抡拳头解决问题,哪里跟人这么你来我往地斗过嘴。
“反正你就是喜欢她!”她梗着脖子喊道,“你那会儿每天往她住的地方跑,还假装路过去看她!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可是——”
虽然都是听说的。
“我每日往她住的地方跑”杀生丸打断她,语气平淡“那就是说,我知晓她在哪里,知晓她住何处。我与她相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月辉姬脸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既然我与她相识且熟稔,那她此刻在何处?你把她带来见我,我便信你。”
月辉姬一愣,气势忽然矮了半截。她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
“她……她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在哪里。”
“我……”月辉姬咬了咬嘴唇,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她走了。很久以前就走了。”
“反正,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你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你现在当然可以站在这里说这种话,因为你还没有……”
空气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来,林间的枝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
杀生丸没有追问,他只是微微收了收嘴角那道嘲讽的弧度,没有开口,站着,风把他银白的长发吹起来几缕,掠过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月辉姬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莫名的委屈咽回去,重新抬起头来,瞪着他:“你管她在哪里!反正你就是我爹,这事实改不了。你闻不出来吗?我的妖力和你同源,我的气味——你自己鼻子是摆设?”
杀生丸确实闻出来了。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在她出手那一刻直接下杀手,才会耐着性子跟她过了这几招,才会站在这里听她说了这许多荒谬的话。那股从血脉深处传来的共鸣感骗不了人,那种妖力运行的脉络和方式,分明就是同出一源。
“气味确实相似。”他淡淡道,“但相似,不代表是。”
“那你要怎样才信!”月辉姬终于急了,“要打吗?打一架你就信了?行啊,有种再来——”
“我为何要信。”
杀生丸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月辉姬噎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张着嘴瞪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忽然觉得脑子有一团火直往上窜——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跟记忆里一点都不一样,虽然永远冷着一张脸,但是不可能不把别人的话当回事,只用那种居高临下看蝼蚁似的眼神打量人!
“你——”她气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来了,你总不能把我赶走吧?”
“我确实可以。”
月辉姬彻底炸了。她甩上的光鞭,二话不说就朝杀生丸甩了过去。
杀生丸侧身避开,光鞭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打空在地上,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他看了那道沟壑一眼,又抬眼看向月辉姬,眸子里那抹审视终于变成了一点别的什么。
“比方才快了一线。”
“少废话了!”月辉姬又一鞭抽过去,“我憋屈死了我告诉你!我今天非得把你打趴下不可!”
杀生丸抬起右手,毒华爪的绿芒在指尖一闪,那道光鞭"嗤"的一声碎成光点散落。月辉姬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杀生丸已经欺近了一步,那双金色的瞳孔近在咫尺,声音低沉而平静:
“没多大的幼崽模样。”
月辉姬的脸腾地红了——气的。她猛地后跃拉开距离,咬牙切齿:“你说谁幼崽?你才幼崽!你全家都……”
说到一半她反应过来他全家包括她自己,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玲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弯起眼睛笑了起来:“那个姐姐,跟杀生丸大人好像哦。”
“哪里像了!完全不像……”
“生气的样子,还有明明很在意却假装不在意的样子。”玲笑眯眯地说,“一模一样呢。”
邪见抱紧人头杖,整张脸皱成一团:“老、老奴也不清楚……但杀生丸少爷没有赶她走……”
玲眨了眨眼睛:“那杀生丸大人一定认识她。”
邪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又朝那边望去——杀生丸少爷站在那里,虽然是那种惯常的冷淡姿态,可他没有拔刀,没有发怒,甚至没有下逐客令。这对于杀生丸少爷来说,本身就已经很不同寻常了。
林间的风渐渐大了些,月辉姬收起短鞭,别过脸去哼了一声,闷闷地说了句:“不打了,没意思。”
她蹲下身子,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树根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放空地看着前方的地面。
杀生丸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片刻后,他转身朝邪见和玲的方向走去,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月辉姬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背后追过来:“喂……父亲。”虽然你是我过去的父亲,但还是得叫的。
杀生丸脚步顿住,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