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戈薇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觉得比刚刚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好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蓝白狩衣的少年,"总得有个称呼吧。"
少年脚步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日夜牙。”
“日夜牙?”戈薇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陌生得很,"你跟你父亲姓吗?"
日夜牙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神色淡淡的:“不,妖怪没有姓,我的父亲,是西国国王,杀生丸。我的母亲是人类巫女,我另外一个名字随了母亲。”
戈薇脚下猛地一绊,差点当场摔倒,瞪大了眼睛盯着日夜牙,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再说一遍?你父亲是谁?”
“西国妖王,杀生丸。”
戈薇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掉了。
杀生丸。
有儿子了。
还这么大。
还叫她母亲,她十五岁,她需要坐下来好好缓一缓。
“那你母亲……叫什么名字?”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纯粹是出于震惊之后的好奇。
日夜牙偏过头来看她,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乐意,沉默了一会儿,道:“日暮戈薇。”
戈薇站住了。
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脚底下生了根,动弹一点都动不了。
一双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发不出一点声音。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她也浑然不觉。
日夜牙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那张和杀生丸如出一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金色的瞳孔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她,似乎是在等她消化这个消息。
戈薇的脑子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你、你说……谁?”
“日暮戈薇。”
“哪个日暮?哪个戈薇?”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日暮……就是那个日暮?戈薇……就是——就是我这个戈薇?”
日夜牙微微歪了一下头,看着她这副惊惶失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嘴上是不咸不淡的口气:“只有你一个。”
只有…你一个?
什么意思?
戈薇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棵树才堪堪稳住。她贴着树慢慢滑坐下去,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喃喃道,双手无意识抓紧了裙角,“我才十五岁,我连……我连婚都没结,我怎么可能……而且杀生丸?杀生丸?他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好不好!人类的女人,张口就是对人类的不屑!”
日夜牙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她平齐。这个距离让戈薇更加清楚地看到了他那张脸,一双金色的眸子,那两道鲜红的妖纹,简直像是缩小了年龄的杀生丸站在她面前,可又不一样,这张脸上有一种杀生丸绝不会有的温和。
“母亲大人。”日夜牙开口,声音平静,"你冷静一下。"
“你不要叫我母亲大人!”戈薇几乎是尖叫出来的,随即又觉得失态,捂住自己的脸“这叫什么事啊……我才十五岁……我都还没毕业……”
日夜牙没有急着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蹲在她面前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戈薇才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你……你没骗我?”
“我从不说谎。”
“那你母亲……我是说,那个日暮戈薇……她长什么样?”
日夜牙想了想,语气平淡:“黑发,人类女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嗓门很大,喜欢穿奇怪的短裙和白色的上衣,说是从什么……现代带来的衣服。”
这都什么鬼?
戈薇的嘴巴张得越来越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绿校服,整个人都麻了。
“还有呢?”
“她有时候会做的新型饭菜很难吃,但是非要做。父亲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吃完,然后转头就让厨师大叔重新做一份。”日夜牙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经常跟父亲大人的闹矛盾,父亲的人虽然嘴上不说,却会任由母亲大人批评。”
戈薇已经彻底石化了。她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杀生丸,那个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杀生丸,被一个人类女子,批评——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那、那你父亲……我是说杀生丸……他喜欢你母亲吗?”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简直小得像蚊子。
日夜牙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是淡淡道:“母亲离开那天,他在殿前的台阶上站了整整一夜。”
戈薇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日夜牙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
“地上凉,”他说,“先起来吧。”
戈薇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搭了上去。
她站稳之后立刻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我还是……不太信。”她小声嘟囔,“太离谱了,这一切都太离谱了。我连犬夜叉那边的事都没搞明白,现在你跟我说我以后会嫁给杀生丸?还生了你?我……我需要时间。”
“嗯。”日夜牙应了一声。
戈薇偷偷瞄了他一眼,看见他正望着远处的河面出神,那张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眼底藏着很深的什么东西。
她又想起他方才第一眼见到她时那副失态的模样,那句"母亲大人你回来了",小心翼翼的,带着悲伤。
这个少年,站在她面前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戈薇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半晌,闷闷地开口:“你……你很想她吧?”
日夜牙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听从风中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嗯”。
与此同时,另一边。
白光破空而至,鞭影甩过凌厉得几乎割裂空气。
杀生丸眼皮都未抬一下,手腕一翻,同样的光鞭自指尖炸开,两道光芒在半空碰撞,"嘭"的一声巨响,气浪掀飞了周遭的草皮,他脚下向后滑了数尺。
好强的妖力。
少女收鞭落定,足尖点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翘得老高,眉眼间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劲。
“反应不赖嘛,父亲大人。”她甩了甩手中的光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好久没切磋了,看看您老人家有没有退步。”
杀生丸没有立刻回应。
他眯起那双金色的眼睛,目光落在少女身上——银白长发,鲜红妖纹,额间弯月,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眼几乎与他有八分相似,只是线条柔和了些,多了几分少女特有的张扬和灵动。
气味,妖力。
血脉深处那种几乎带着共鸣的熟悉感。
他蹙了蹙眉。
“何等无礼之徒!”旁边一个绿色身影已经跳了起来,邪见举着人头杖指向月辉姬,气得声音都尖了,“竟敢对杀生丸大人出手!你可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简直——简直不知死活!”
邪见脸色涨得通红,正要继续骂,杀生丸侧过眼,淡淡扫了他一下。
“退下。”
邪见那口气瞬间噎在喉咙里,连滚带爬地退了几步,转头看见玲正躲在树后满脸担忧地望着这边,他连忙跑过去拉住玲的袖子:“快、快走!杀生丸大人要动手了!”
玲目光在杀生丸和那个银发少女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被邪见拽着跑到了远处的一棵老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偷偷看着。
月辉姬看见这一幕,歪了歪头。
玲?玲不是在枫之村吗?而且早就几百年前已经逝去了啊,邪见在她印象里一直跟着父亲,不对,玲阿姨,怎么好像……矮了一点?比记忆里小了那么一圈。
不过她没多想,光鞭在掌心里绕了一圈,笑吟吟道:“父亲大人,别让着女儿啊。上次输给您半招,我可是记了整整——”
话音未落,她已经俯冲而下,光鞭再次出手,这一次她留了几分余力,但角度刁钻得很,专门冲着杀生丸右侧的空档去。杀生丸侧身避开,毒华爪带起一抹幽绿的光芒擦着她鞭梢而过,月辉姬嘿了一声,在半空翻了个身,足尖在树干上一蹬,借力又扑了回来。
两人在林中交错而过,光鞭与光鞭碰撞了四五次,每一次炸开的气浪都震得周遭树叶落下。月辉姬越打越兴奋,她很久没有跟父亲打得这么畅快了,西国那些前辈们要么让着她,要么打不过她,只有父亲能让她全力以赴。
可打着打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父亲的妖力……好像弱了一些?不对,不是弱,是……少了什么。那种沉淀百多年的大妖气韵分明还在,霸道凌厉,一如她从小到大感受的那样,可底里缺了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还有那张脸。父亲的脸上,好像,是不是比她记忆里的年轻了一些?
月辉姬迟疑了一瞬,这一瞬的走神让她鞭势慢了半拍,杀生丸看准空档,光鞭卷住她的鞭子,往旁侧一带,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地面坠去。但月辉姬反应极快,在半空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单膝跪着抬头望向他。
杀生丸收鞭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杀意,也没有父亲看她时那种严厉的眼神。此刻他看她的目光,是……打量。审视中带着探究,是在看一件出乎意料的,与己相关的事物。
“你方才,”他开口,声音低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喊我父亲。”
月辉姬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闻言咧了咧嘴:“怎么,您不认啊?也是,反正您平时也不怎么认我这个女儿,天天就知道——”
“我不记得,有一个女儿。”
月辉姬的笑僵在脸上。
她眨了眨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化作了然,她伸手在杀生丸面前晃了晃:“父亲大人,您没睡醒?我是月辉姬啊。月、辉、姬。您和母亲大人四百年前……”
杀生丸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四百年前。他默算了一下自己的年岁,脸上那层冷漠的壳似乎裂出了一条缝。这个少女的妖力,那张脸,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他同源的气息,都不是假的。可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他所知的。
月辉姬见他沉默不语,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垮了下来。她慢慢放下手,盯着杀生丸那张比记忆中年轻的脸看了很久,又偏过头去看了看远处躲在树后的邪见和玲——邪见正瑟瑟发抖地抱着人头杖,玲探出半个脑袋,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全是好奇和不安。
邪见比印象里活蹦乱跳得多,玲也比记忆中矮小了一大截。
月辉姬后退了一步。
“你……”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发紧,“你真的是杀生丸?”
“这世间没有第二个杀生丸。”他淡淡道。
月辉姬又退了一步,她飞快地环顾四周——这片山林的气味,风中传来的妖气浓度,那些细微的、她方才一直忽略了的差异,此刻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还有父亲身边跟着的这个人类小女孩,明明在很久以前就已经……
“现在,”杀生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来告诉我,你是谁?”
月辉姬抬起头,看着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叫月辉姬。是你与人类巫女的女儿。”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树后面传来邪见细弱蚊蝇的嘀咕声:“杀生丸大人的……女儿?怎么可能!杀生丸大人怎么会和人类——”
“邪见。”杀生丸头也不回。
邪见立刻捂住嘴。
月辉姬站在原地,风吹动她银白的长发和肩上的茸毛,她第一次觉得这片天地的风,吹得她有些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