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周导站起来举杯。

来,各位,第一杯敬咱们《凤凰于飞》全组。这部戏从立项到现在快两年了,今天咱们这么多人坐到一起,就是缘分。我别的不多说,拍好戏,出好作品,咱们一块儿把这件事做好。干杯。
全桌人站起来碰杯。
裴晚音举着红酒杯跟旁边的副导演碰了一下,正要坐回去,周导又开口了。

哎,让两位主角也说两句吧。凌赫,你先来。你是一番男主,带个头。
张凌赫站起来。
他没拿酒杯,手里端的是那杯已经半凉的红茶。
他站起来的时候大衣下摆扫到了裴晚音椅背,她感觉到那一点布料的触感从她后肩的位置擦过去,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他的目光从长桌这头扫到那头,嘴角噙着一点笑,不大,但弧度恰到好处。
裴晚音从侧面看过去,他下颌线的棱角比几年前分明了不少,薄衫领口的阴影落在锁骨上方,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又笃定。

周导把我想说的都说了,我就不重复了。这部戏我等了很久,剧本也好团队也好,都是最好的。能跟各位一起做这件事是我的荣幸。别的我不多说了,开工之后,咱们用镜头说话。
他把红茶举了举,像举杯那样。
全桌人都笑了,跟着他举了举自己的杯子。周导拍了两下手。

好,凌赫说得好。裴老师,你来?
裴晚音站起来。
她跟张凌赫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但她站起来的时候感觉那道从右方投过来的视线像一束追光一样锁在她身上。
她端起自己那杯红酒,环顾了一圈桌面上那些面孔,最后目光落在周导脸上。
谢谢周导。我也很开心能来这部戏,妖族画师的这个角色我看了之后就想演,能接到是我的运气。接下来几个月就请大家多关照了,我会好好干的。

她说完举了举杯。
她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方向——张凌赫正低着头喝那杯红茶,杯沿挡住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杯沿上方弯了弯,像是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公开场合里滴水不漏的营业笑容,是那种藏了一点东西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底细的笑。
裴晚音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杯子里残余的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底荡了两圈,像一小潭深水被风吹皱了表面。
她的右手心贴着杯壁,凉意从指尖往掌心里渗。她在心里把开机宴的时间默数了一遍,从进门到现在过去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他没有跟她说一句话。
但她右边的空气全是他的味道,那个雪松混琥珀的木质调香水味,此刻混在饭菜香和红酒气里,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她后颈绕到了锁骨。
周导开始跟副导演商量明天围读的细节了。
裴晚音把剩下的红酒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桌面上某样东西。
她低头看,一只小碟子里放着两粒草莓糖。
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粉红色的糖块,就搁在她右手边的桌面边缘,放得很随意,像是谁随手搁下的。
她猛地转头往右看。
张凌赫正侧着身在跟制片人说话,右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食指搁在杯沿上。他的表情毫无异样,语气平稳地讨论着拍摄周期的事。
裴晚音把视线收回来。
那两粒草莓糖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边,粉红色的糖块在宴会厅暖黄色的灯光下透着一层琥珀一样的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递过来的那颗用粉绿色玻璃纸包着的糖,也是草莓味的,说"我妈寄来的,给你尝尝"。
她把碟子轻轻推远了半寸。
过了三秒又拉了回来。
最终她没有吃。
也没有还回去。
那两粒糖被她用手边的餐巾纸盖住了,藏在小碟子和纸巾之间。然后她继续听周导说话,继续跟旁边的副导演点头,继续维持着端起酒杯时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她右耳后方那一整片皮肤都在发烫。
烫得她觉得自己像一盏被人拧开了开关的灯,从里到外都亮着,明晃晃地亮在那些所有假装看不见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