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灯下温痕

江风漫过栏杆，带着江水独有的清润凉意，温知夏发丝被吹得轻扬，沈逾白下意识往她身侧挪了半步，不动声色替她挡去迎面的晚风。

他手掌还带着白日打磨墙面残留的薄茧，攥着工具包背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她赠予的护手霜软管，那一点草木清香，隔着薄薄包装，都能熨帖心底长年冰冷的褶皱。

“其实我很早便看出你功底不一般。”温知夏侧过头，目光落向他清隽眉眼，“那日你上门查看墙面，随手勾勒的修补方案线条利落，空间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绝非普通装修工人能有的功底。”

沈逾白垂眸，喉间轻滚一声低笑，笑意里裹着几分自嘲：“空有功底，没有前路，再好的图纸，也只能藏在心底，不能见光。”

当年那场诬陷像一道枷锁，锁死了他本该坦荡的设计之路。这些年走街串巷修补墙面，见过太多业主得知他过往后骤然转变的冷漠眼神，久而久之，他习惯藏起所有锋芒，收敛一身才气，甘愿做满身粉尘的维修工。

“枷锁从来都是旁人给的，不该困住你一辈子。”温知夏声音轻缓却坚定，“林浩宇偷方案的证据，未必一点痕迹都没有留存。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一起梳理当年的事。”

沈逾白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愿意主动伸手拉他一把，所有人只愿听信一面之词，认定他是投机取巧的抄袭者。长久积压的酸涩再次涌上喉头，他仓促移开视线，怕眼底翻涌的红湿被她看见。

“不必麻烦你。”他低声拒绝，语气藏着深入骨髓的自卑，“牵扯太多，会连累你被林浩宇记恨，不值得。”

方才林浩宇离去前放的狠话还回荡在屋内，那人心胸狭隘，记仇又善耍手段，若是温知夏执意站在他这边，往后免不了被处处刁难。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所有非议，不愿再将温柔干净的她拖进泥泞。

温知夏看懂他的顾虑，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怕他。房屋装修本就是他偷工减料在先，过错本就不在我们。况且，公道本就不该因为怕麻烦，就被置之不理。”

月色铺在江面，碎成一片粼粼银辉，两人静静靠着石栏，一时无话，只有晚风缓缓流淌。

片刻后，温知夏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到小区门口打车吧，江边夜里风越来越凉。”

沈逾白轻轻颔首，跟在她身侧往回走，脚步刻意放得缓慢，贪恋这片刻并肩同行的安稳。

回到临江小区单元楼下，暖黄路灯将两人影子叠在一处。温知夏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支全新炭笔，递到他面前：“看你施工时在草稿纸上画修补示意图，线条很好看。这支笔送给你，有空的时候，可以重新画画。”

沈逾白怔怔看着她掌心那支质感上乘的炭笔，指尖微微发颤。自被行业封杀后，他便再也没有买过绘图工具，画笔于他而言，是不敢触碰的旧梦。

“收下吧。”温知夏把笔塞进他手里，弯眼浅笑，“不必害怕动笔，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

冰凉炭笔落在掌心，却烫得他心口发麻。他攥紧笔杆，指尖微微收紧，良久，才吐出一句沙哑的道谢：“温知夏，谢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称她温小姐，直白唤出她的名字，语气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动容。

“不用客气。”她轻轻挥挥手，转身准备上楼，“路上注意安全，墙面后续有任何小问题，随时发消息给我。”

沈逾白站在路灯下，望着她缓步走入单元门的背影，直到电梯数字亮起，彻底看不见人影，才缓缓收回目光。

掌心炭笔、口袋里草木香的护手霜，还有一整日她细致入微的体恤，全都沉甸甸落在心底，压散了数十年如影随形的灰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开裂的手掌，从前只觉得这双手卑微难堪，此刻却忽然生出一点微弱期盼——或许有一天，这双手既能握砂纸修补墙面，也能重新执笔画完整幅设计图。

打车回到租住的老旧居民楼，楼道灯光忽明忽暗，墙壁斑驳掉皮，和温知夏干净温暖的家判若两个世界。

狭小出租屋内只有一张单人木床、一张简易书桌，墙角堆着各类施工工具。沈逾白放下工具包，先拿出那支护手霜，挤一点仔细抹上干裂掌心，清淡草木香瞬间裹住周身。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泛黄空白画纸，捏紧那支崭新炭笔。许久不曾绘图，手腕微微生涩，落笔时线条却依旧利落流畅。

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温知夏傍晚站在江边的模样，晚风掀动她鬓边碎发，眼底温柔又坚定。笔尖在纸上慢慢勾勒，勾勒出江边石栏、粼粼月色，还有一道浅浅的女生侧影。

窗外夜风穿窗而入，吹起画纸边角，他抬手轻轻按住，眼底沉淀多年的阴郁，被纸上温柔轮廓化开一丝暖意。

另一边，温知夏回到家中，收拾好餐桌碗筷，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设计师林浩宇发来好几条阴阳怪气的消息，指责她偏袒底层工人，甚至威胁要撤走全屋售后质保。

她淡淡扫过消息，没有半分慌乱，干脆利落打字回复：“房屋墙面开裂源于你施工偷工减料，沈师傅免费上门修补尽职尽责，是我特意邀请他用餐。若你执意终止售后，我会整理所有施工瑕疵证据，向装修平台与消费者协会投诉维权。”

发送完毕，直接拉黑林浩宇的联系方式，再没有理会他气急败坏的后续消息。

她靠在沙发上，想起白日沈逾白洗手时望着镜子眼底藏起的自卑，心底轻轻发疼。那样有天赋又勤恳克制的人，不该困在多年前一场恶意诬陷里。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当年校内毕设参赛记录，想要试着寻找能佐证沈逾白清白的蛛丝马迹。

夜色渐深，一间狭小旧屋灯下是执笔描摹身影，一间明亮落地窗客厅灯下是翻查资料的温柔侧影，两盏孤灯，隔着整片临江夜色，被同一场温柔晚风悄悄牵连。

隔日清晨，温知夏刚洗漱完毕，手机便收到沈逾白发来的消息，文字工整干净：【温小姐，昨日麻烦你费心招待，今日我带了修补墙面剩余腻子，过来检查一遍墙面平整度，免费做收尾打磨。】

附带一张照片，是他清晨在早餐铺买的温热玉米汁与全麦包子。

温知夏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指尖敲下回复：【我在家，直接上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