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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晚风赴约

晚风渡人间

晚风卷着江边微凉的潮气,顺着落地窗缝隙漫进屋内,吹散了方才争执残留的紧绷,落在沈逾白垂落的肩头上。

他长久垂着眸,纤长眼睫覆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喉结反复滚动,方才林浩宇当众撕开旧伤疤时都强压下去的情绪,此刻被温知夏一句轻飘飘的“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撞得溃不成军。

这些年背负抄袭污名辗转谋生,见惯旁人冷眼、揣测、鄙夷,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定他罪名,从无人愿意停下听他半句解释。他早已习惯把委屈死死封在心底,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无条件信他。

温知夏轻轻拉过一旁餐椅,安静坐在他身侧,没有追问当年原委,不打探难堪过往,只是将方才盛好还温着的排骨汤往他手边推了推,声线柔和得像傍晚江面荡开的水波:“先吃饭,菜要凉了。过去的事不重要,眼下我看见的你,细心本分、待人温和,这就够了。”

沈逾白缓缓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红湿,清冷薄唇微微发颤,许久才挤出一点沙哑声响:“你不怕林浩宇说的是真的?不怕我品行不堪?”

“我有眼睛会看。”温知夏弯了弯眼,指尖轻轻避开他沾满薄灰的手背,没有半分疏离,“一早进门,你细心铺好全屋地膜,边角都仔细遮挡,不肯弄脏我家里分毫;手上沾灰怕污了餐桌,主动先去洗手;干活踏实专业,待人谦卑有礼。这些骗不了人。”

她顿了顿,目光笃定落在他眼底:“林浩宇凭空抹黑,装修偷工减料在先,反倒倒打一耙。我信自己亲眼所见,不信旁人凭空捏造的闲话。”

短短几句话,像温水融化了沈逾白心上层层冻住的寒冰。他攥紧筷子的手缓缓松开,指节泛开的青白慢慢褪去,鼻尖发酸,仓促偏过头避开她温和的视线,不愿让她看见自己失态模样。

“当年的事……”他沉默半晌,终于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融进晚风里,“大学我和林浩宇一组毕设,整套方案是我熬了数月完成,他趁我外出私自拷贝原稿,抢先上交,反倒倒打一耙,伪造证据诬陷我抄袭。老师只信成绩靠前的他,业内圈子狭小,谣言传得飞快,我百口莫辩,直接被行业封杀。”

说起陈年旧事,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怨怼,只剩长年累月磨出来的麻木与无力。

“家里条件不好,父母身体差,断了设计这条路,只能靠做墙面修补、装修零工糊口,四处辗转,不敢和人深交,生怕旧事被翻出来,惹人嫌恶。”

温知夏安静听完,心底泛起细碎心疼。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的男人,本该坐在明亮办公室执笔设计,却被迫终日与粉尘砂纸相伴,还要常年背负莫须有的污名,独自熬过无数难熬日夜。

“委屈你了。”她轻声叹息,伸手拿起公筷,又往他碗里夹了几块炖得软烂的排骨,“以后不必藏着掖着,在我这里,没人会拿陈年旧事苛责你。”

沈逾白垂眸看着碗里温热的排骨,心口烫得厉害。从小到大,除去家中亲人,从来没有人这般体恤他、全然信任他。他低声道了句谢谢,低头小口吃饭,动作依旧斯文克制,只是紧绷的肩线,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一餐饭余下时光格外安静,没有方才剑拔弩张的压抑,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裹着排骨汤清甜烟火气,温柔填满整个屋子。

吃完饭后,沈逾白主动收拾碗筷,执意不肯让温知夏动手,洗碗时动作轻柔,水流声潺潺作响。等清理妥当,他重新回到主卧继续施工,只是周身清冷孤寂的气场淡了许多,打磨墙面时,偶尔会不自觉望向客厅看书的温知夏。

阳光慢慢向西倾斜,金辉透过玻璃窗,将两道身影轻轻揉在一处。

温知夏捧着书,目光却总悄悄落在主卧那个专注劳作的背影上。他侧脸轮廓利落干净,哪怕满身粉尘,也难掩骨子里温润端正的气质,那些旁人轻视嫌弃的粗糙手掌,撑起了他艰难却坦荡的生活。

傍晚时分,全屋墙面打磨完毕,平整光洁,边角处理得一丝不苟,看不出半点瑕疵。沈逾白收拾好所有工具,叠好防尘地膜,将屋内杂物全部归置整齐,才换下工装外套。

“墙面完工了,后续若是有开裂掉皮,随时联系我,我免费过来修补。”他走到客厅,站在温知夏面前,语气诚恳。

温知夏起身,递给他一早备好的护手霜:“早上看你手掌干裂,这个拿着,干活的时候擦一点,能缓解不少。”

沈逾白指尖顿住,迟疑接过小管护手霜,包装清淡柔和,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他指尖摩挲软管,眼底漫开浅淡暖意:“谢谢你,今天麻烦你费心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辛苦你忙活一整天。”温知夏浅笑,“江边晚风舒服,不急着走吧?楼下河堤步道很安静,可以散散步。”

男人眸色微微一亮,藏不住细碎欣喜,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临江小区,秋日晚风裹挟江水湿润气息,吹散白日燥热。河堤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落在两人身侧,拉长两道并行的影子。

一路上没有过多交谈,却丝毫不觉得尴尬,晚风轻轻拂动两人衣角,远处江面泛着细碎波光。

沈逾白刻意放慢脚步,迁就温知夏平缓步伐,目光悄悄落在她身侧,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霾,好像在这一刻,被温柔晚风尽数吹散。

走到江边石栏边停下,温知夏望向江面粼粼水光,轻声开口:“你设计功底那么好,甘心一辈子做装修零工吗?”

沈逾白垂眸看着栏杆缝隙,淡淡苦笑:“行业封杀在前,名声毁了,没有公司愿意录用我,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谣言总有澄清的一天。”温知夏侧过头,认真看向他,“若你愿意,以后我有装修设计需求,全部交给你。我信你的能力,也愿意给你一个重新拿起画笔的机会。”

晚风掀起她耳边碎发,眼底真诚毫无假意。

沈逾白望着她温柔明亮的眉眼,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自卑、无望,在此刻尽数化作温热暖意,缓缓淌遍四肢百骸。他喉间发紧,半晌,郑重朝她弯了弯腰,语气认真又郑重:“温小姐,今日之恩,我记在心里。”

“不必这么见外。”温知夏轻笑,转头重新看向辽阔江面,“今晚月色很好,难得安静。”

天边浮起一轮浅月,清辉洒落江面,晚风温柔赴约,轻轻裹住并肩而立的两人。从前独自熬过无数寒凉长夜的沈逾白,第一次觉得,深秋江风,原来也可以这般温暖动人。

他悄悄抬眼,落在身侧女孩柔和的侧脸上,心底默默期盼,这场温柔晚风,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