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尘底星光

铲墙的细碎声响持续了近两个钟头，细碎灰白墙灰落满沈逾白肩头，工装领口积了薄薄一层粉尘。

温知夏没回客厅，就安静坐在床边单人沙发上，手里攥着除尘小毛刷，等他停下动作休整，便上前一步，轻手轻脚扫去他后背、肩头沾附的墙灰，动作轻柔，分寸拿捏得极好，没有半分冒犯。

毛刷拂过布料的触感很轻，带着白茶独有的淡香，扫开了裹挟沈逾白周身一整日的水泥冷硬气息。

沈逾白脊背微僵，下意识想侧身避开，可余光瞥见女生垂着的眉眼，温顺又纯粹，眼底只有体恤，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到了唇边的避让话语，又悄悄咽了回去。

“墙面破损区域全部铲干净了，基层受潮的地方我做了防潮封闭处理，等干透才能上新腻子。”他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重新恢复疏离克制的模样，低头收拾散落一地的工具，声音依旧沙哑低沉，“明天上午九点我带材料过来，半天就能收尾。”

温知夏点点头，弯腰拾起他落在床头柜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封面磨旧的边角，方才他随手勾勒的木纹设计草图还摊在扉页空白处，线条克制又富有巧思，藏不住压不住的设计天赋。

“昨天和售后对接时，林浩宇一口咬定墙面开裂是后期人为损坏，所有修补耗材费用要算在我头上。”她将本子轻轻放在柜面，语气平和，却藏着清晰立场，“今晚亲眼看见基层偷工减料的底子，明天我会直接联系品牌总部售后客服，把墙面现状拍图取证，不会让你替他施工失误背锅扣绩效。”

沈逾白收拾扳手的手骤然顿住。

从业一年，无数次承接林浩宇留下的烂尾售后，每一次出了问题，主管永远不分青红皂白将责任全部推到他身上，克扣工资、加班无偿劳作早已是常态，从来没有一位业主愿意站出来，看清施工背后的真相，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往日里，业主大多只会抱怨装修糟糕，把怒火全数发泄在上门维修的他身上。唯有温知夏，冷静分清权责，主动替他考量工作处境。

窗外临江夜色浓稠，江面游船灯火零星晃动，晚风穿过纱窗，吹得床头柜白茶瓷杯微微发凉。

沈逾白抬眼望向她，冷白清俊的侧脸在暖灯下柔和几分，长久覆着疲惫的眼底，难得漾开一点浅淡的微光：“不必麻烦你，我习惯了。”

不是不在意被扣掉的绩效，只是早已不奢求旁人施以援手。父亲下周复查的康复费全靠这份工资支撑，他耗不起争执，只能一味忍让妥协。

“这不是麻烦，是本该分清对错。”温知夏缓步走到他面前，与他平视，语气认真，“他偷工减料留下隐患，做错事的是他，不该由底层售后和业主一同承担损失。我手里有完整交房验收记录，再配上今晚墙面基层实拍，总部一定会追责设计师，不会牵连到你。”

话音未落，沈逾白兜里的工作手机疯狂震动，屏幕接连弹出主管连发的十几条消息，措辞尖锐刻薄：

【18栋业主到底修到什么时候？业主群里林浩宇一直在说你专业度差，拖延维修进度，客户已经心生不满了！】

【要是搞砸这单投诉，本月绩效全额清零，下周不用来上班了。】

刺眼的文字一字一句扎进眼底。

沈逾白垂眸，指尖死死攥紧手机边缘，指节泛出青白。林浩宇先一步颠倒黑白，在业主群刻意抹黑，把施工失误全部转嫁到他身上，逼主管施压，摆明了要借着这件事，彻底断了他这份赖以养家糊口的工作。

温知夏瞥见屏幕上的消息，眼底掠过一丝愠色，当即拿起自己的手机：“我现在就在业主群说明真实情况，附上墙面基层实拍图。”

她说做就做，点开小区业主群，条理清晰写明墙面开裂根源在于前期施工偷工减料，附上沈逾白铲开墙体后裸露的劣质基层照片，客观夸赞售后维修师傅专业细致，全程如实陈述，没有半句偏激指责。

消息发出不过半分钟，群内不少邻居纷纷附和，此前好几户人家都反馈过林浩宇负责的家装多处做工粗糙，积压的不满一并流露出来。

没过片刻，主管发来消息，语气瞬间软了大半，不再提扣绩效一事，只让沈逾白安心完成维修，不用急于赶工。

一场无端而来的刁难，就这么被温知夏轻描淡写化解。

沈逾白看着她放下手机，心头积压许久的压抑，松动了一块。他活了二十六年，被同门背刺、被行业封杀、被生活重担压垮，日日周旋于苛责的主管、刁钻的业主、刻意针对自己的仇人之间，早已习惯独自咽下所有委屈。

今夜在这间飘着白茶香气的屋子里，第一次有人不动声色，为他挡下扑面而来的恶意。

“谢谢你。”这一声道谢，比昨夜任何一次都要郑重，褪去平日疏离的客套，裹着几分藏不住的动容。

温知夏弯起眉眼，梨涡浅浅浮现，温和冲淡了一室工具、墙灰带来的冷硬气息：“不用客气，本来就是他们处事不公。对了，明天记得过来吃午饭，我提前炖好玉米排骨汤，驱驱深秋夜里的寒气。”

沈逾白本想推辞，可对上她真诚温和的目光，拒绝的话卡在喉间，最后只轻轻颔首：“好。”

收拾完全部工具，已是夜里十点半。

沈逾白拎起工具箱准备告辞，走到玄关处，温知夏递过来一封装在纸袋里的白茶包，还有一小盒跌打药膏：“夜里骑电动车江风太凉，白茶泡水暖身；看你手腕、手上很多擦伤，这个药膏消肿止痛很好用，练……干活累了可以涂一点。”

她瞧见了他笔记本里的设计手稿，猜到他从前伏案绘图、如今奔波劳作，双手长年受损，特意备好药膏。

纸袋递过来时，指尖轻轻相触，她指尖温热，衬得他常年碰金属、水泥的手寒凉刺骨。

沈逾白指尖攥住纸袋，薄薄纸皮裹着柔软暖意，心底荒芜许久的角落，悄然落进一缕温柔星光。

“我先走了。”他戴好头盔，跨上停在小区楼下的蓝色电动车，回头看向单元楼亮着的那扇落地窗，暖黄灯光勾勒出女生安静伫立的身影。

电动车引擎嗡鸣，汇入临江街道的夜色车流。

晚风裹挟江水湿冷气息吹在脸上，可掌心纸袋里的白茶香，久久不散。

回到城郊出租屋时，狭小昏暗的三十平屋子静悄悄的，父亲躺在床上静养，母亲还在外打保洁夜班没归家。

沈逾白轻手轻脚放下工具箱，坐在狭小阳台，拆开温知夏给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手腕新旧交错的淤青上，微凉药膏缓解了整日劳作的酸痛。

他翻开那本磨旧笔记本，指尖抚过方才为温知夏勾勒的木纹墙面草图，眼底沉寂许久的热爱，悄悄翻涌上来。

手机弹出五金店江屿发来的消息：【刚听说业主群的事，那个温小姐人真好，帮你压下林浩宇的刁难。林浩宇今晚在公司到处放话，说你靠着业主撑腰，迟早要给你下别的绊子，你多加小心。】

沈逾白盯着屏幕，沉默良久，敲出回复：【我知道。】

暗处的针对不会就此停止，可今夜那间飘着白茶香的屋子，那一份不期而遇的温柔，成了他满身风霜里，独一份藏在尘土底下的微光。

窗外深秋江水静静流淌，一夜辗转，他心底悄悄生出一丝期待——期待明日清晨，再赴那扇暖灯等候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