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侧身让出玄关通道,暖黄落地灯的光晕落在沈逾白身上,将他工装布料上沾着的水泥灰照得一清二楚。
男人垂肩拎着沉重工具箱,鞋底沾着城郊工地的黄泥,却自觉顿住脚步,没有径直踩进光洁的原木地板,转头看向身侧女主人,声音低沉克制:“方便给我一张鞋套吗?”
温知夏回过神,连忙转身从玄关收纳柜抽出一次性鞋套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布满厚茧、带着冷意的手背,轻轻一颤。她柔声应道:“没关系,不用拘谨,直接进来就好。”
“弄脏地板不好收拾。”沈逾白淡淡说完,弯腰低头套好鞋套,动作妥帖规整,没有半分粗糙工人的粗疏莽撞。
他提着箱子走进主卧,目光落在业主所说开裂的背景墙前。整面墙是当下流行的微水泥艺术饰面,一道蜿蜒裂纹从顶角延伸至床沿,边角墙皮鼓包翘起,内里基层填充偷工减料,一眼便能看出施工时敷衍减料,根本不是后期居住损耗问题。
温知夏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份软装报价单,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交房才三个月,上周就发现墙面起皮,联系售后拖到今天才来人,之前对接的设计师林浩宇只说让售后随便修补,不肯出面处理。”
听见“林浩宇”三个字,沈逾白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又是林浩宇。当年偷走他毕设、给他扣上抄袭污名的同门,如今靠着钻营身居公司设计师,施工偷工减料留下烂摊子,所有善后追责全部推给底层售后维修工。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开裂墙面,指腹碾过松散脱落的墙灰,冷静拆解根源:“基层石膏板没有加固,腻子层薄了一半,再加上墙面受潮,才会大面积开裂。简单补漆治标不治本,要把整片破损区域铲掉重新打底。”
专业又清晰的分析,条理分明,完全不像普通维修工人,反倒像深耕设计行业多年的从业者。
温知夏微微讶异,看向他清俊沉静的侧脸。男人垂着眉眼,长睫遮住眼底疲惫,明明一身沾满风尘的工装,骨子里却藏着沉淀多年的审美与专业底蕴。她轻声追问:“那整套修补下来,工期要多久?费用怎么算?”
“今晚先铲除破损墙面,做基础防潮处理,明天带新材料过来重新批刮打磨,半天就能完工,只收取材料工本费,没有额外人工费。”沈逾白打开工具箱,取出卷尺、铲刀与检测仪,动作熟练有序,“墙面问题根源不在你这边,不该由业主承担溢价。”
市面上售后维修工遇上精装业主,大多借机漫天抬价,他反倒主动替她缩减开支,坦荡得让人心生暖意。
温知夏心头微动,转身走到客厅茶水台,冲泡了一杯温热白茶端过来,瓷杯冒着淡淡白雾,清甜茶香冲淡了工具箱里水泥、胶水混杂的粗糙气息。
“先歇两分钟喝口茶吧,深秋夜里风凉。”她把茶杯放在床头边柜,目光落在他手腕深浅交错的擦伤,工装袖口磨破了一小块布料,藏不住常年奔波劳作留下的伤痕,“看你好像赶了很远的路过来。”
沈逾白握着铲刀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女生眉眼温顺柔和,没有上层业主常见的挑剔傲慢,眼底只有纯粹的体谅,是他奔波售后一年,极少遇见的善意。
他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茶杯,瓷杯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冰凉的四肢。浅啜一口,白茶温润清苦,抚平了连日积压心底的烦躁疲惫。
“城郊过来,电动车骑了四十分钟。”他简单带过,不愿倾诉自身窘迫,低头继续丈量墙面破损尺寸,笔尖在随身泛黄的小本子上快速记录修补方案。
温知夏顺着他的视线瞥见那本笔记本,纸页边缘磨得发毛,前半页密密麻麻写满家装设计手稿,线条流畅高级,配色标注细致精巧,完全不输专业设计师的方案,后半页才是维修记录。
她忽然反应过来,方才他一眼看穿墙面施工漏洞、精准给出改造方案的底气从何而来。
“你……以前是做设计的?”温知夏轻声发问,语气小心翼翼,怕戳到对方不愿提及的过往。
沈逾白笔尖猛地停住,沉默几秒,将笔记本合上收进工具箱最底层,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只做维修。”
寥寥一句,藏着数不尽的失意与妥协。温知夏敏锐察觉到他不愿深挖,立刻乖巧转移话题,不再追问隐私:“我之前翻看软装资料,一直想把这面背景墙改成柔和的木纹拼接,可惜对接的林设计师给的方案很敷衍,完全不符合我想要的氛围感。”
她随手把手中报价单递到沈逾白面前,纸上的设计模板死板沉闷,毫无巧思,正是林浩宇给出的成品方案。
沈逾白扫了两眼,下意识拿起笔,在空白处快速勾勒简易草图,寥寥几笔调整分割比例、明暗层次,原本平庸的墙面设计瞬间变得温润有质感,留白恰到好处,完美适配这间屋子浅淡治愈的装修基调。
“你的户型采光偏柔,大面积微水泥会显得阴冷,木饰面局部拼接搭配柔光灯带,既能遮盖墙体基层缺陷,整体氛围感也更贴合你的生活习惯。”他客观讲解设计思路,谈及专业时,眼底才难得浮起一点微弱光亮。
温知夏盯着纸上利落精巧的草图,心头震撼不已。眼前这个人,本该站在明亮写字楼里勾勒理想空间,却困在底层工装与奔波劳碌里,被现实碾碎一身才华。
“这个方案太好了,比林浩宇给我的靠谱太多。”她眼底满是惋惜,“这么好的设计功底,做售后维修实在可惜。”
话音刚落,沈逾白手机突兀震动,屏幕弹出主管的催促消息,措辞严苛:【18栋业主什么时候能修好?别磨磨蹭蹭耽误时间,修不完今晚不许下班。】
刺眼文字撞进眼底,他眸底刚升起的微光瞬间黯淡下去,把笔收回工具箱,起身拿起铲刀:“我先处理墙面,不耽误你的休息时间。”
不再闲聊,他站在墙前躬身作业,铲刀缓缓剥落鼓包墙皮,粉尘轻轻扬起。温知夏默默取来除尘拖把,安静站在一旁,时不时替他清扫落在地面的墙灰,全程安安静静,不打扰他做事。
屋内只有铲刀轻刮墙面的细碎声响,白茶香、木屑粉尘气息交织缠绕,一室冷暖相融。
窗外临江晚风穿过落地窗,掀起轻薄窗帘,远处江面灯火绵延成片。沈逾白抬手擦去额角沾着的粉尘,侧头时恰好撞上温知夏望向他的目光。
女生眼底盛满温和的共情,没有怜悯,没有轻视,只是纯粹地看见他藏在风霜底下的才华与疲惫。
他仓促移开视线,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薄红,握着铲刀的指尖微微收紧。一年来,所有人只看见满身工装、底层谋生的维修工沈逾白,唯有这个初次相见的业主,透过一身尘土,看见了从前执笔设计的他。
“对了,”温知夏忽然开口,打破安静,“明天你过来修补墙面,中午留在这里吃饭吧,我刚好炖了排骨汤,不用在外随便对付晚饭。”
沈逾白动作一顿,正要开口推辞,门外电梯叮咚作响,手机同时弹出五金店江屿发来的消息:【林浩宇刚在业主群阴阳你,说你专业能力不足,只会耽误业主工期,还跟主管告状要扣你全部绩效。】
恶意接踵而至,沉甸甸压在肩头。
温知夏见他脸色微沉,隐约猜到是工作上的糟心事,轻轻放柔声音:“不管出了什么麻烦,有难处可以和我说,墙面施工的实情,我可以帮你跟售后总部反馈。”
她愿意站在他这边,替他抵挡无端的刁难。
沈逾白抬眼看向她,长久冰封的心底,有一处角落悄然化开。他沉默许久,极轻地点了下头,低声吐出一句:“多谢。”
夜色渐深,江风漫进屋内,白茶的暖意裹住满身风尘的人。落魄设计师与温柔业主的交集,才刚刚拉开序章,暗处的刁难风波,已然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