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27）

白星悦没多说什么客套话，只轻轻抬了下头，示意身前的路，抬脚往城外走去。

黑背老六五指虚扣腰间短刀，安静跟在她身后。

这把刀跟了他半辈子。

走过幽暗古墓，闯过尸堆险地，也见过最脏最凉的人心。

从前结伴下墓，同队兄弟转头就能为几件冥器把他推去死路；乱世里短暂结伴求生，换来的也是算计与背弃。久而久之，他不信人情，不信善意，只信手里的刀。他独居独行，露宿街巷，从不靠任何人，也绝不接受任何人的施舍与好意。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冷清清、孤零零地过。

可今天不一样。

身前这个姑娘，把一处干干净净、样样齐全的院子，安安稳稳送到了他手里。

她不探他过往，不图他名头，不求他帮忙寻宝下墓，从头到尾，仅仅只想跟着他学一身自保的功夫。

老六眼底压着一层极淡的复杂情绪。

他见惯了趋利的人，唯独第一次遇见这样干净的人。善良、纯粹，带着一点未经世事的天真，待人真心实意，不带半分城府。

心底层层结痂的防备，悄无声息松了一道缝。

白星悦走在前头，心里透亮。

她清楚老六的底色。冷是真的，孤是真的，受过的伤、吃过的亏，也都是真的。他愿意沉默跟着她来，就已经是莫大的认可。

推开木院门，整座小院清整洁净。

空地平整开阔，正好习武起居，厢房被褥整齐，日用物件一应俱全。

这里，从今往后就是他的住处。

黑背老六静静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抬步走入院中。没有言语，已然默认留下。

白星悦简单指了水源、柴薪堆放的位置，不多打扰，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屋内安静下来，她靠在门边，心底微松。

脑海里系统009慢悠悠飘出声，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旁观的感慨，不是刻意提问：

【老六真的留下来啦，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个正经落脚的地方吧。】

白星悦在心里轻轻应着，语气平和：

“嗯。他太苦了，一直一个人。我只想踏踏实实跟着他学武，别的什么都不图。”

【看得出来，他应该也察觉到了。你和别人不一样。】009轻轻叹，【希望他能慢慢放下戒备一点。】

一夜安然。

翌日破晓，天光浅浅落满院落。

黑背老六早已起身，立在空地上，身姿笔直干练，周身气息肃然。既然答应教人，他便不会敷衍，一日都不耽搁。

白星悦早早买好两份早饭过来，两人安静吃完，没有多余寒暄。

“开始。”

老六话音简短，直接入了正题。

第一天习武，他教得格外细致，全部是乱世里实打实的保命底子。

校正站姿、沉肩坠肘、下压重心、扎稳马步，每一处发力细节，他都亲自上手纠正，不允许半点虚浮。

白星悦筋骨匀称，体态端正，是天生适合习武的好料子。

隐约能看出她从前接触过一点粗浅拳脚，姿势能看，架子不歪。可唯一的短板太过明显——她没有经历过厮杀，没有见过血、遇过死局。

动作规整，却没有武者的狠劲与血性。

看着好看，真遇上亡命之徒，根本扛不住。

黑背老六心里暗自评判。

底子极好，可塑性很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安逸，没有实打实的生死对敌经验。

缺少生死淬炼，是她现在最大的软肋。

也正因如此，他更要好好教。

不教花架子，只教能打人、能保命、能在乱世活下去的真功夫。

不过半柱香，白星悦双腿酸胀刺骨，肌肉紧绷得发颤，额角薄汗层层渗出。好几次腿软欲晃，她都死死咬牙稳住，不肯松懈半分。

脑海里，009看得揪心，小声碎碎念：

【第一天就这么狠，真的不累吗……看着都腿酸，老六也太严格了吧。】

白星悦心底轻轻笑了下：

“严一点好，他是真的在教我。”

这一日，她扎扎实实熬完了初次开骨扎桩的所有基础训练。

往后数日，日日如是。

晨光破晓便开课，日落方才歇息。

重复、枯燥、磨人，日复一日的扎桩、稳劲、练沉力、练躲闪基础。

起初几日，白星悦搭话，老六大多沉默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相处渐久，他的态度肉眼可见地软化。

不再是全然的冷寂疏离。

她站姿偏移、重心倾斜、身形松懈自己察觉不到时，他会主动出声提醒，字句简短，却次次精准。

“腰塌了。”

“重心右移，稳住。”

“呼吸乱了，匀下来。”

从闭口不言，到主动指点，是他不动声色的温柔。

白星悦也愈发放松。

不把他当遥不可及的九门前辈，只当是身边最亲、最值得信任的长辈与朋友。习武累了会和他随口说两句日常，休息时安静陪他坐在院里吹风。

冷清的院子慢慢有了人间的烟火，不再死气沉沉

练功疲累过重的日子，她懒得出门奔波，便提前给钱托付巷口常帮邻里跑腿的街坊，定点按时送来热饭，省事省心。

身子轻松有余力的时候，她会亲自上街采买，顺路绕去丫头的面馆。

午后面馆人少了些，丫头正擦着桌面，看见她来，眉眼立刻弯起，熟稔地招呼她坐下。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还是老样子？”

“嗯，一碗清汤面。”白星悦笑着落座。

热气腾腾的面上桌，清汤清爽，葱花细碎。

她慢慢吃着，看着丫头忙里忙外，依旧是日日守着小店、不得清闲的模样。

“最近店里还好吗？”白星悦随口问。

丫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应：“老样子，勉强糊口，就是累点。”

白星悦咽下嘴里的面，语气温和诚恳：

“你要是哪天觉得太累了，不想守店了，就来我那边帮忙。院子清净，活计轻松，不用日日起早贪黑，我照常给你开工钱，不会亏待你。”

丫头愣了愣，随即笑得温软：“谢谢你啊星悦，我再想想，先守着店一阵子。”

“不急。”白星悦点头，“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找我。”

吃完面，两人又闲话几句家常，看丫头状态安稳舒心，白星悦才告别离开，折返小院继续习武。

日子一日日过，基础功夫越练越扎实。

黑背老六看着她的进步，心底愈发笃定。

这姑娘心性坚韧，能吃苦、不浮躁、不投机取巧，最难得的是本心纯善。

他漂泊半生，遇人无数，狡诈者、贪利者、背信者比比皆是，唯独这样干净温暖的相处，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依旧寡言，却早已彻底放下最初的戒备。

真心待他的人，他便用真心去教、去护。

数日后，最基础的整套扎桩、稳力、基础躲闪、防身底子，白星悦已经练得规整成型，稳稳落地。

这天傍晚，夕阳斜斜落进院里，晚风微凉。

白星悦收了功，轻轻吐了口气，看向一旁收刀静坐的黑背老六。

“六爷，基础的这些，我差不多都练稳了。”

她微微垂眸，语气认真：

“这阵子先练到这里吧。基础底子打牢就够了，接下来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处理，暂时不继续加量练功了。后续我若是要接着精进，再来麻烦您。”

黑背老六抬眼看她，沉默两秒，难得主动开口，声音低沉清淡：

“可以。”

顿了下，他又补了短短一句，是极少的认可：

“底子稳了，比刚开始强太多。”

白星悦闻言，心底一暖，弯唇笑了。

相处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直白肯定她的进步。

她顺势提议：“今晚我请您出去吃吧，也算谢谢您这些天尽心教我。”

黑背老六没有拒绝，微微颔首。

暮色温柔，长沙城烟火初起。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踏出安静小院，汇入街头夜色里。

往日永远孤身独行的黑背老六，第一次，身边多了一个安稳同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