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门（10）

一连三日，白星悦每日都在前厅备好热茶小点心，准时等候，果然第四日清晨，门外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她推开门，就见陈皮拎着半篓青蟹立在阶下，指尖攥着竹篓绳，指节泛白，比上次来时松弛些许，却依旧带着挥不去的拘谨。篓子最上方单独躺着一只壳薄肉少的瘦蟹，是他特意分拣出来，要单独送给她的。

“今日来得早，快进来避避晨露。”白星悦侧身让出通路，语气轻快，刻意不去盯着那只瘦小螃蟹，免得少年觉得自己拿不出手难堪。

陈皮低头蹭过门槛，小心翼翼把蟹篓放在屋角木盆旁，而后双手捧着那只瘦蟹，快步走到她跟前，飞快塞到她手里，声音细若蚊蚋：“给你的。”

温热蟹壳贴着掌心，白星悦抬眼撞进他躲闪的目光，耳尖红透，明明满心诚意，却偏偏装作毫不在意，一副“随便送你的，不值什么”的别扭模样。

从前她只在系统给出的原著卷宗里见过陈皮，纸上只有寥寥几笔，写尽他成年后阴狠偏执、睚眦必报，满身戾气令九门上下人人忌惮。那些冰冷文字看不见少年颠沛求生的苦楚，看不见他藏在尖锐外壳下，纯粹又笨拙的温柔。

如今活生生的少年站在自家屋内，会记着她的好意，会把自己辛苦捕捞里最好的一份分出，敏感又心软，心疼之感瞬间漫上心口，又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柔软喜爱。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掰正他原本布满仇恨与鲜血的命运轨迹。

白星悦故意举着那只瘦蟹凑到眼前，佯装做出要张口啃咬的夸张模样，余光精准捕捉到陈皮瞬间绷紧的肩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张，当即忍不住弯眼轻笑。

“逗你的，瞧你紧张。这是你头一回单独送我的东西，我得好生收着。”她转身取来一只干净白瓷小碟，小心将螃蟹放置妥当，又拉过矮木凳推到他身侧，“站着多累，坐下歇会儿，我刚蒸了糕点。”

陈皮僵着身子落座，双手拘谨搭在膝盖，偷偷瞟着那只被妥善安放的瘦蟹，唇角几不可查地往上扬了一点，又迅速压下去，装作冷淡模样。

往后几日，陈皮几乎每日都会送蟹上门，白星悦次次留他进屋小坐，寻各式各样轻松小事逗他说话。

起初陈皮惜字如金，问一句才勉强答一句，久而久之，也愿意主动同她讲河边捉蟹的窍门、集市上蛮横地痞欺辱底层小贩的琐事，周身层层包裹的防备，一日淡过一日。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木窗洒在桌面，白星悦翻出提前备好的纸笔砚台，整齐平铺在木桌上。

陈皮好奇地微微探过头，指尖悬在宣纸上方半寸，不敢轻易触碰，眼底满是茫然与向往。他打小为糊口奔波，读书识字是底层孩子不敢奢望的东西，从前路过私塾，只敢远远扒着墙头偷看，从不敢靠近半步。

“往后我教你读书习字好不好？”白星悦取过毛笔，轻轻塞进他僵硬的掌心，一把握住他紧绷的手腕，一点点纠正别扭的握笔姿势，“识了字，往后能看懂药方、分清账目，不用事事求人，再也不会被人拿着文字随意糊弄拿捏。”

陈皮指尖死死攥紧笔杆，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歪扭墨痕，眼底亮得惊人，转瞬又黯淡下去，低声局促道：“笔墨都要花钱，我没银子给你……”

“不用你花半分银两。”白星悦松开手，任由他笨拙地在纸上划下粗浅笔画，柔声同他细说规划，“笔墨纸张我这里全都备齐，你只管安心来学。文字能教你明辨是非道理，可自保的拳脚刀法也不能落下。”

她早已经盘算妥当，识字明理由自己日日手把手教，至于一身傍身本事，最合适的人选便是二月红。二爷心底柔软，精通戏法刀法，性情温厚，定能好好引导少年，不至于让陈皮流落街头，学一身市井斗殴的狠戾手段。

陈皮握着毛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身侧温和浅笑的少女，懵懂问道：“学武，也是你教我？”

白星悦轻轻摇头，眼底藏着稳妥安排：“我不通精湛武艺，往后我带你去见一位长辈，他一身顶尖本事，性子和善，若是你诚心拜师，他定会好好教你，远比街头胡乱打架强上百倍。”

脑海里009的提示音轻快响起：

【宿主逐步拉近与陈皮距离，开启识字启蒙，铺垫拜师二月红剧情，有效隔绝街头不良风气，救赎进度持续上升！幼年陈皮依赖感稳步增加，心防几乎完全敞开！】

白星悦垂眸看着纸上少年歪歪扭扭写下的第一个简单汉字，心底安定。

慢慢来，她有大把时间，一点点抚平少年满身伤痕，避开原著所有悲剧，给这个缺爱半生的少年，一条安稳光亮的前路。

窗内笔墨沙沙作响，陈皮握着毛笔，下笔依旧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韧劲，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浑身紧绷，动不动就攥紧拳头。

这些日子跟着白星悦读书写字，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沉稳下来。

换做以前，走在街上只要被地痞多看两眼、随口嘲讽几句，他必定当场就会冲上去硬碰硬，哪怕打不过也要拼出一股狠劲，久而久之惹下不少麻烦。如今他心里清楚，冲动打架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耽误赚钱给奶奶养病，大多时候都会径直绕开，能不惹麻烦就不惹麻烦。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要强性子没变，只是不再随意外露戾气，与此同时，长久因为家境贫寒生出的自卑感，也在一次次相处里淡了不少。

写字歇下来的空档，白星悦拿帕子轻轻擦了擦他手上沾着的墨渍，语气像是随口闲聊。

“听你总说起奶奶，家里还有其他长辈一起生活吗？”

陈皮放下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桌面，神色平淡，没有过多伤感，只是如实回话。

“没有了，就我和奶奶两个人。爹娘走得早，家里大小开销，全靠我下河抓螃蟹换钱。”

他习惯了独自扛事，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脆弱，可一提起卧病的奶奶，眉宇间还是多了几分牵挂。

“老人家常年劳累落下病根，一直调养不好，我打算备一些滋补的药材和吃食，上门去探望一趟，你看方便吗？”

这话一出，陈皮第一反应还是有些局促。

他清楚自家住处简陋破败，心里难免觉得拿不出手，只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满心自卑、张口就慌忙拒绝。思索片刻，他点了下头，语气干脆利落。

“可以，只是住处条件不好，你别介意就好。”

次日午后，白星悦提着备好的东西，跟着陈皮一路走到城郊的矮屋。

木门一推开，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陈旧，一张木板床摆在靠窗位置，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半靠在床头，捂着嘴一阵接连咳嗽，身子跟着轻轻发抖。

听见动静，老人强撑着想要坐起身。

“孩子，是你回来了？”

“奶奶，是我。”陈皮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扶了一把床沿，动作自然熟练，“这位是白姑娘，特意过来看您。”

白星悦走上前，将手里的药材、红枣补品和厚实布料放到桌边，语气平和有礼：“奶奶，冒昧过来打扰了，一点薄礼，希望能帮您调养身子。”

老人抬眼打量着眼前举止得体的姑娘，脸上露出几分虚弱的笑意，枯瘦的手招呼她坐下：“真是麻烦你了，我们祖孙俩日子过得清苦，没什么能招待你的。”

“不用客气。”白星悦顺势坐在矮凳上，目光落在老人气色不佳的脸上，轻声说道，“方才听您咳嗽得厉害，长期吃药见效慢，这些温补药材可以搭配着饭菜一起炖煮，平日里多喝些汤水，少沾寒凉的东西，身子能舒服一些。”

老人连连点头，眼神落在一旁立着的陈皮身上，语气里带着欣慰，又藏着一丝担忧。

“这孩子性子打小就倔，一点亏都不肯吃，以前在外面总爱跟人起冲突，我躺在床上天天放心不下。这段时间我瞧着，他回来之后脾气收敛了不少，做事也稳重了，想来是多亏了你。”

陈皮站在一旁，耳朵微微发热，嘴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桌边的药包，记牢白星悦叮嘱的煎药步骤，骨子里依旧是不爱多言、凡事放在心里的模样，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遇到一点不顺心就浑身竖起尖刺。

“孩子本性不坏，只是以前没人好好引导。”白星悦笑着回话，“等身子慢慢养好，日子会越来越安稳的。”

陪着老人说了一会话，又仔细交代好煎药的细节，两人便告辞离开。

走在回去的路上，陈皮看着路边来往的行人，主动开口说了一句。

“谢谢你今天愿意过去一趟，奶奶很久没有这么舒心地聊过天了。”

白星悦侧过头看他，能明显感觉到少年的变化。

他骨子里依旧要强、有棱角，不会变得性情绵软、一味忍让，但是已经懂得克制情绪，不会主动惹是生非，内心的自卑感一点点褪去，整个人多了几分底气。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要继续在外面和街头混混纠缠吗？”

陈皮脚步一顿，眼神十分笃定：“不会了，打架只会耽误事，我要专心学好认字，好好攒钱，照顾好奶奶。”

“那往后想学一门能长久立足的本事吗？”白星悦顺势提起习武的事情，“我认识一位精通刀法的前辈，本领很高，只是我和对方交情不算深，直接带你过去拜师显得太过唐突，只能慢慢找机会。”

陈皮心里清楚拜师学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没有急躁，只是点了点头，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清晰可见。

“我可以等，只要能学到真本事，多等一段时间没关系。”

脑海里009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宿主引导方向正确，陈皮没有丢失本身性格底色，同时戾气降低、自卑心理缓解，不再主动寻衅斗殴，救赎进度稳步上涨。后续可以循序渐进制造机会，让他和二月红慢慢熟悉，为拜师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