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河风微凉,带着潮湿的水汽,轻轻扫过河岸的野草。
白星悦弯腰,低头看了眼竹篓里鲜活乱爬的河蟹,个个干净饱满,能看出来是小孩子蹲在河边熬了许久、认认真真钓上来的。她没压价,也没故作大方多给,只按镇上最公道的市价,稳稳把一沓银两递过去。
“数一下。”她声音清淡自然。
对面的少年没立刻接钱。
陈皮垂着眼,凌乱的碎发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单薄紧抿的唇。他那双常年看人看世道的眼睛,漆黑、沉静,又藏着一点洗不掉的阴郁。
从小在被欺负中长大,他比谁都懂。
这世上的好,从来不会凭空落给谁。
陈皮暗暗诧异 ,她一看自幼衣食无忧,没有吃过人间极苦。这样的人竟然不会嫌弃自己低贱与肮脏,竟然还买自己的螃蟹。
他在河边摆摊这么久,路人要么随手砍价,要么多看他两眼,眼底带着不自觉的怜悯或是轻视。唯独眼前这个人,平静得像是——只是单纯做一场交易。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松心。
他抬手,粗糙带茧的指尖小心捏住银两,快速攥紧,确认分量没错,才低低吐出两个字:“多谢。”
白星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活得比谁都紧绷。善意对他而言,不是救赎,是需要反复提防的变数。
“明日同一时辰,送到我住处即可。”
白星悦说完便转身走了,姿态随意,没有多看他窘迫的样子一眼。
可脚步放慢了。
【009小声提醒:宿主,前方巷口埋伏定点混混!专门抢早起孩子的卖货钱!陈皮手里现在是整笔现银,高危!】
白星悦不动声色。
她不能预知,不能泄密,只能装作顺路,远远跟着。
另一边。
陈皮揣紧怀里的银两。
那是奶奶的药钱,是他熬了好几天、天天泡在冷水里换来的全部希望。他不敢耽误,拎着空竹篓,脚步匆匆往镇上药铺赶。
刚拐进窄巷。
三道影子骤然堵死前路。
“哟,小穷鬼发财了?”为首的半大孩子吊儿郎当地上前,眼神直勾勾盯着他胸口,“刚卖蟹的钱,拿来。”
陈皮背脊瞬间一僵。
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本能的戒备和戾气瞬间翻涌上来。
他个子小、力气弱,打不过。
可他不能给。
陈皮心里绷得发紧:
这钱没了,奶奶就没药吃。
我可以挨打、可以受委屈、可以被人踩,但是奶奶不行。
他死死按住衣襟,抬眼盯着对面几个人,黑眸里没有害怕,只有一股硬得偏执的倔强:“不给。”
一句极轻的话,顶得寸步不让。
“敬酒不吃吃罚酒!”
几人立刻扑上来。
推搡、拉扯、拳打脚踢瞬间落下。陈皮拼命挣扎,瘦小的身子根本扛不住,几下就被狠狠摁在泥地上。粗糙的碎石划破小臂,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泥沙糊进伤口,疼得他指尖发颤。
他一声没吭。
咬紧牙关,死活护着胸口,任由别人拽他的衣服、踢他的身子。
就在有人伸手要硬掏他怀里银钱的瞬间,巷口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你们在干什么。”
不高,却很稳。
白星悦站在巷口,晨光落在她身后,气质干净端正,一看就是有来头的人家。
那几个混混心头一虚,立马怂了。嘴里骂骂咧咧两句,不敢多留,一溜烟跑得没影。
喧闹骤停。
巷子里只剩风吹尘土的轻响。
陈皮趴在地上,顿了两秒。
他没有第一时间抬头道谢,也没有顾伤口。
撑着泥地,狼狈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摸胸口。
摸到那叠稳稳当当、分毫未少的银两时,他悬到嗓子眼的一口气,才重重落回去。
胳膊还在发烫、发疼,满身泥土,模样狼狈至极。
可他抬手,默默拍了拍衣上的灰,依旧垂着眼,看不出喜怒。
陈皮心绪乱得很:
又是她。
一次是碰巧,两次怎么可能还是碰巧。
她跟着我。
我不知道她图什么。我没钱、没势、家徒四壁,没什么值得人算计。可她一而再、再而三帮我。
底层摸爬滚打这么久,他早学会了:别人给的糖最甜,也最有可能最毒。但是,这个人情他记住了。
白星悦走近,目光淡淡扫过他流血擦伤的小臂,神色平静,没有怜悯,没有窥探,只是随口一句。
“这巷子偏僻,常有人拦路抢东西。”
她语气自然得像随口闲谈:“你带着银子不安全,我刚好顺路,送你回去。”
这话听着温和,落在陈皮耳朵里,却让他瞬间紧绷。
陈皮下意识警惕:
送我回去?
是想摸清我的底?
可他不得不承认——她讲的是实话。
他现在有伤、有钱、孤身一人,再遇一波人,他绝对守不住。
迟疑在心底翻涌。
他沉默了好几息,最终,极其勉强、带着分寸地低低应声:
“……好。”
两人一路同行。
全程安静。
陈皮始终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刻意保持距离。受伤的小臂一直微微贴着身侧,不敢晃动,忍着疼,半点不露脆弱。
他悄悄侧眸,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少女。
她没有回头打量他,没有好奇打探,没有嫌弃周遭破旧杂乱,走路从容坦荡。
没有一点富人看人笑话的样子。
陈皮第一次心里,松动了一丝丝极细微的缝隙:
好像……她真的只是顺路。
好像,她帮我,真的没有踩我的意思。
可也就仅仅一丝丝。
防备的墙,依旧高高立着。
白星悦心里看得透彻。
白星悦心想:
他能答应让我送,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对他这种从小泡在恶意里长大的孩子,不抗拒、不敌视,就已经是最好的开始。
不用急,慢慢来。
走到最深处破旧民居的巷口。
陈皮立刻停下脚步,侧身半步,主动止步。
他抬眼,眼神平静疏离,规矩道谢:“送到这里就好。今天多谢姑娘。”
到此为止。
白星悦点头,温柔又克制:“回去吧,明日准时来就好。”
“嗯。”
陈皮应声,转身快步走进巷里,瘦小的背影倔强又孤单,很快隐入低矮的屋舍之间。
白星悦站在原地,轻轻望着那处方向。
【009:宿主!幼年陈皮好感微量+1!心防极小幅度松动!救赎线正式稳扎启动!对方依旧高度警惕,但不再完全排斥你的存在!】
风轻轻吹过巷子,一切安静如常。
只有无人知晓的地方,那个满身伤痕、满心戒备的小小少年,心底那片常年结冰的荒芜里,悄悄落了一缕、极其珍贵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