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山林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没有任何人出声,死寂的氛围压抑到窒息。
哪怕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袁今夏脸上血色也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这些石头雕像,究竟在盯着什么东西?
巫医的遗体一直安置在那间废弃小屋,可瓦猫注视的目标显然不是尸体,也不是那栋屋子。
一个答案在袁今夏心底慢慢成型 —— 所有瓦猫,视线全都落在她身上。
不管怪物对她区别对待的诡异态度,还是整片村落瓦猫统一的注视方向,全都指向她本人。
可她完全想不通,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才会被接连盯上。
她怔怔盯着屋檐上姿态诡异的瓦猫,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手腕忽然被牢牢攥住。
低头一看,陆绎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目光带着探究与深思落在她脸上,袁今夏清楚陆绎心思敏锐,恐怕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她垂手想要轻轻挣脱,陆绎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
他手掌干燥宽厚,掌心布满常年握器械留下的厚茧,源源不断传递出踏实的安全感。
最终陆绎没有追问半句藏在心底的疑惑,只是攥紧她的手,转身朝着村子出口走去。
“继续赶路,” 他语气轻描淡写,“再耽搁,天色很快就要彻底暗下来。”
陆绎牵着她往前走,袁今夏清晰察觉到他手掌有细微颤抖,只是转瞬即逝,她甚至怀疑是雨水浸湿带来的错觉。
她抬头望去,雨帽遮挡住陆绎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绷锋利的下颌线条。
袁今夏暗自揣测: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隐藏在自己身上的秘密?
陆绎不动声色微微侧身,将她护在自己身侧,刻意走在队伍中间,用自己和其他人的身躯,悄悄遮挡住她,避开四周房屋瓦猫的视线。
她转头环顾四周,顾觉和从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两人身侧,三人全都面色凝重,有意无意将她护在队伍中心。
见她转头张望,顾觉扯出一抹温和笑意,金丝边眼镜遮挡不住眼底浓重的忧虑。
他抬手轻轻按住她后脑,示意她转头看向前路:“今夏,专心看脚下的路,别分心。”
只是短短一瞬,袁今夏就察觉到顾觉的笑容不再像往日那般从容松弛,藏着化不开的沉重。
仅仅只是看见成片异变瓦猫,不至于让他情绪波动这么大。
可她被陆绎护在身侧,只能紧跟着对方脚步前行,完全猜不透三人究竟发现了什么隐藏线索。
一行人走到村子入口,袁今夏终于明白三人神色凝重的真正缘由。
不是村口那两辆之前被村民砸烂的公务车辆,而是雨幕里齐刷刷站着的一群村民,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铁锤、镰刀等锋利农具。
村民们和初次见面时一样,神情呆滞麻木,深色雨衣裹住全身,浑浊泛白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全部锁定他们一行人。
冰冷刀刃反射出刺骨寒光,雨水不断砸落在锋利刀锋上,被劈成细碎水珠,滴进脚下泥泞泥土。
陆绎松开护着她的手臂,不动声色摸向腰间配枪,沉甸甸的金属枪械握在掌心,却没能带来半点安心。
他另一只手被袁今夏紧紧攥住,掌心传来女孩冰凉又用力的力道。
陆绎握枪的动作微微一顿。
以他的视角看去,斜风吹开袁今夏的雨帽,几滴雨水溅落在她苍白的脸颊。
雨幕之中,女孩身形娇小,肤色白得如同水洗瓷器,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雨水挂在长长的睫毛根部,让她无力垂着眼皮,睫毛不停轻颤,如同被雨水打湿、再也无法展翅的蝴蝶。
心底生出一股冲动,想要上前护住她,轻轻拭去她满身雨水。
陆绎收紧牵着她的手掌,再次侧身把袁今夏挡在自己身后。
梁熹微和另一位执勤警员同时掏出配枪,村民们原地不动,两方谁都不敢率先出手。
压抑到窒息的对峙持续许久,天空的雨忽然彻底停了。
顾觉侧过头压低声音提醒:“不要主动爆发冲突,优先找机会撤离。”
陆绎和他对视一眼,轻轻点头,顺势将怀里的袁今夏推到顾觉身前护住。
从云全程沉默,见状默契往前踏出一步,挡在袁今夏最前方。
袁今夏满心不解,用眼神向顾觉寻求解释,可顾觉眉头紧锁,往日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
袁今夏第一次发现,金丝眼镜完全遮不住他眼底汹涌的担忧。
察觉到她的目光,顾觉才勉强扯出安抚的浅笑,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
陆绎没有举枪对准村民,握枪的手臂自然垂在身侧,独自迈步走到队伍最前方,直面一众手持凶器、虎视眈眈的村民,语气平稳开口:“我们没有带走巫医的遗体。”
当初村民第一次拦路拦截,就是害怕他们带走死者遗体。
“我们已经两天无法和市局取得联系,支援队伍很快就会开车抵达村口接应我们。” 他目光直直锁住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村长,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巫医的尸体依旧留在村内小屋,你们没必要拦着我们离开。”
村民人群依旧沉默不语,村长穿着洗得褪色的粗布麻衣,静静站在雨地里,一言不发抽着旱烟杆。
梁熹微和另一位警员同时抬高手中枪械,气氛愈发紧绷,雨水停歇后,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不知僵持了多长时间,村长终于抽完一整锅烟,拿着烟杆在石头上磕干净烟灰,不紧不慢开口:“你们,可以……”
“要走随便你们,但村里任何东西都不能带走。”
袁今夏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没搞懂对方口中说的物件到底是什么。
陆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沉默了好半天没吭声,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线条利落、冷硬的下颌不断滑落,一滴滴渗进衣领里面。
僵持许久,他终于开口,却没追问那东西的身份,反倒直直抛出一句反问:“要是我非要把人带走呢?”
袁今夏还没理清眼下的局面,一旁的村长慢悠悠开了口,目光死死锁着顾觉怀里护着的袁今夏:“她既然嫁进咱们村子,就生是村里的人,死也是村里的鬼。”
“阳世跟谁拜过天地,到了阴曹地府就得陪着谁。” 村长语速缓慢,嗓音里裹着一股垂暮老人独有的腐朽沉闷,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无端多了几分渗人的寒意,“巫医明天就要下葬,她到地下陪着自家丈夫,是她做妻子的福气。”
袁今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都泛起一层冷意。
“简直胡说八道!” 站在侧边的梁熹微实在忍不下去,当场出声驳斥,“这种想法愚昧又荒唐,现在都新时代了,女人活着只为自己,凭什么要去陪葬!”
陆绎直接抬手举起配枪,整张脸冷得像结了一层厚冰,没多说半个字,可身上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沉甸甸压在在场所有村民身上。
村长慢悠悠敲了敲手里的旱烟袋,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小姑娘,跟我这老头子争辩没用,这是咱们村子世代传下来的规矩。”
“你们想离开也不是不行。” 他视线穿透挡在袁今夏身前的顾觉和从云,精准落在她身上,“把这个姑娘留下来。”
“绝无可能。” 陆绎几乎没有半点迟疑,当场回绝。
村长抬眼对上陆绎的视线,苍老浑浊的目光和男人凛冽锐利的眼神撞在一起,空气里仿佛掀起一场无声的对峙,周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这会儿已经到第二天正午,连绵的大雨总算停了,之前四处作乱的怪物也找好了藏身的地方。
再继续耗在这里,等明天天亮,指不定又会有人内脏被掏空,落得惨死的下场。
袁今夏咬紧下唇,小声开口:“要不……”
她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道慌张又带着哭腔的男声猛地打断她,声调又高又慌乱:“简队长!顾老师!”
所有人闻声转头望去,来人居然是顾觉带过来的法医助理。
这个年轻小伙连日来被各种诡异尸体、离奇命案折磨得精神濒临崩溃,此刻哭得满脸泪水,双腿软得随时都要栽倒在地,他不敢抬头看被顾觉护在怀里的袁今夏,一边掉眼泪一边大喊:“咱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下山去找市局支援,留在这儿所有人都得没命……”
“王伟博!” 顾觉厉声打断了他的哭诉。
年轻助理瞬间噤声,满眼惊恐地盯着顾觉,好像第一次见到对方这般动怒的模样。
顾觉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金丝边眼镜挡不住眼底翻涌的怒火,语气严厉地斥责:“你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吗?王伟博,你是警务人员,怎么能说出这种临阵退缩的话?”
助理心理防线彻底垮掉,哽咽着辩解:“顾老师,我只是个法医助理,连正式编制都还没拿到,我做不到像你们一样什么都不怕……”
袁今夏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从事这份工作的人,很多早就做好了为职责牺牲的心理准备,可他们预想的牺牲,是直面危险执行任务,而非这般毫无征兆、诡异离奇地丢掉性命。
被顾觉一顿训斥,王伟博整个人快要撑不住,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双腿不停打颤,整张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糊得满脸都是,模样狼狈不堪。
袁今夏轻轻伸手拉住顾觉的胳膊。
原本怒火上头的顾觉,像是瞬间被拽住缰绳的野兽,火气一下子收敛大半。
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缓了好一会儿,才放柔语气轻声询问:“怎么了?”
此刻的顾觉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至极,完全没了初次见面时从容淡定的模样,和袁今夏印象里温和平静的他判若两人。
这两天接连发生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事,众人嘴上不说,心里的弦早就绷到极致。
顾觉能扛住各种恐怖尸体带来的冲击,却实在没法忍受自己带来的下属,说出抛下袁今夏独自逃生的话。
袁今夏轻轻摇了摇头,满眼担忧地望着他。
顾觉身形顿了顿,抬手覆住袁今夏的双眼。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昏暗,顾觉掌心带着一层薄汗,轻轻贴在她的睫毛上,袁今夏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耳边传来顾觉极低的嗓音:“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话音落下,又是一声带着自嘲的苦笑。
袁今夏思索片刻,抬手贴在他盖着自己眼睛的手背上,轻声安抚:“你本身也是法医,不用过分责怪自己,这事不能怪你。”
顾觉依旧苦笑出声:“是啊,一个什么都解决不了的法医。”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陆绎回过头,目光落在情绪崩溃的助理身上。
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指责或是压迫,只是平静地打量对方,像是在盘算什么,可王伟博被他看得双腿发软,颤巍巍开口:“简队长……”
陆绎缓缓开口:“你刚刚说的话,其实没错。”
“啊?” 助理本以为会迎来一顿训斥,听到这话当场愣住,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您说什么?”
陆绎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做解释:“你先下山吧,这里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你能处理的范围。
害怕危险是所有人的本能,没必要苛责自己。” 说完他转头看向梁熹微和另一名随行警员,“你们俩陪着他下山,联系市局派人过来支援。”
梁熹微立刻面露焦急:“简队长,那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