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霍格莫德下了场薄雪。
塞西莉娅本来没打算去。她有一篇古代魔文论文要写,图书馆靠窗那个位置的采光最好,她计划周六上午在那儿泡三个小时,中午去礼堂吃饭,下午继续回来写。完美的计划。精确到分钟。
计划在周五晚上被一只纸青蛙打乱了。
青蛙是在她铺床的时候从枕头底下蹦出来的,肚皮上写:“致塞西:明天霍格莫德。三把扫帚。中午。我请。”
她翻到背面:“PS:不来我就把你论文烧了。”
又一行:“PS2:认真的。”
再一行:“PS3:詹姆说我不该写PS2。我说你吃这套。”
塞西莉娅对着最后那行PS看了五秒,然后回了一只青蛙:“PS4:詹姆说得对。PS5:我十点到。别迟到。”
周六早上十点,塞西莉娅到三把扫帚的时候西里斯已经在了,坐在最里面那张长凳靠墙的位置。但情况不太对。他旁边坐着拉文克劳的安德鲁·斯特林,一个七年级的男生,正在跟她同学院的伊莎贝拉·弗利聊天。
塞西莉娅走过去,斯特林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博林!这边——”他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她坐他和伊莎贝拉之间。
她刚要把袍子脱下来挂椅背上,西里斯动了。
他从靠墙的位置往里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动作很大,长凳发出吱呀一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斯特林,语气极其随意:“斯特林,你那边还有位置吗?”
斯特林往自己左边看了看。他左边是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再往左是墙壁。“没了。”
“那挤一挤。”西里斯又往里挪了半寸,现在他整个人贴在墙上了,长凳上他空出来的位置够坐两个人。他看着塞西莉娅,灰眼睛在酒吧暖光里亮得很无辜,“博林,坐。”
塞西莉娅看了看那张长凳。西里斯在墙边,他旁边空着一个人的位置,再过去是斯特林。如果她坐西里斯旁边,斯特林就得往伊莎贝拉那边挤。如果她坐斯特林旁边,西里斯就白挪了。
她选了西里斯旁边。
“你往里点。”她说。
“没地儿了。”
“你后面是墙。”
“知道。我靠墙很久了。”他纹丝不动。
塞西莉娅侧身坐进去,肩膀贴着西里斯的胳膊。他这才往旁边让了那么一丁点,够她坐稳,但两个人的肩膀还是挨着。她没吭声。
斯特林清了清嗓子。“博林,我本来想跟你说——你上次那篇古代魔文论文,关于幸运泉传说的,我看了,写得真好。我正好也对这个题目感兴趣,我父亲在苏格兰那边有点关系,或许暑假可以——”
“她暑假跟我约好了。”西里斯端着黄油啤酒喝了一口,没看斯特林,语气跟报菜名似的。
塞西莉娅偏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跟你约好了?”
“刚才。”他放下杯子,面不改色,“你坐过来的时候。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你心里说‘暑假跟西里斯约好了’。”他转头看她,嘴角翘着,“我听力好。”
斯特林的表情像在嚼一颗酸味的比比多味豆。伊莎贝拉在旁边憋笑,快把自己憋成紫色了。
“博林,”斯特林不放弃,重新调整表情,“其实我就是想说,如果你暑假对苏格兰那边的实地考察感兴趣,我可以帮忙联系——”
“斯特林,你知道幸运泉传说最早的出处是哪本书吗?”西里斯忽然问。语气很礼貌,但眼睛没看斯特林,在看塞西莉娅。
斯特林愣了一下。“呃……《诗翁彼豆故事集》?”
“那是流传最广的。最早的版本是十三世纪的一本拉丁文手稿,现在在霍格沃茨禁书区,博林三年前就翻过了。”西里斯喝了口啤酒,“她论文里写了。你没看完整吧?”
斯特林的脸红了。“我——看的是摘要。”
“摘要里没写。”塞西莉娅说,语气很平,“参考文献那页在最后。”
伊莎贝拉终于没憋住,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斯特林坐直了身子,试图挽回局面:“那——那正好,博林,你暑假如果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禁书区再翻翻那个手稿——”
“她暑假跟我去苏格兰。”西里斯又说了,这次更自然了,像在说他明天要吃饭,“找真的幸运泉。对吧?”他偏头看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也偏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读出了他眼里的意思:配合一下。求你了。
“对。”她说,“苏格兰。约好了。”
斯特林张了张嘴,又闭上。伊莎贝拉终于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拽他袖子:“安德鲁,帮我去柜台拿杯蜂蜜酒,我请。”
“你请?”
“对。走。”伊莎贝拉把他拖走了,临走前回头冲塞西莉娅眨了眨眼。
斯特林一走,长凳空了一截。西里斯没往外挪,塞西莉娅也没动。两个人肩膀还贴着。
“椅子不够宽。”西里斯说。
“现在够宽了。”
“我靠墙靠习惯了。”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你坐你的。”
塞西莉娅低头喝自己的黄油啤酒。泡沫沾在上唇,她拿袖子擦了。
“你刚才那句‘她暑假跟我约好了’说得挺顺的。”她说。
“练过。”
“什么时候练的?”
“昨天晚上。”他看着她,灰眼睛里有种不太讲道理的光,“躺床上,对着天花板说了六遍。詹姆说我说梦话。我说没有。他说有。他说我说的是‘她暑假跟我约好了’。”
塞西莉娅差点把啤酒喷出来。“你梦话说的?”
“詹姆这么说的。”西里斯面不改色,“我不为梦话负责。”
塞西莉娅趴在桌上笑。西里斯在旁边看着她笑,自己嘴角也翘着。
“斯特林约你了吗?”他忽然问。
塞西莉娅抬起头。“约什么?”
“去霍格莫德。或者别的地方。他有吗?”
“没有。他刚才就是想聊论文。”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聊论文。”
“那你刚才看他的眼神也不像想聊天。”
“我确实不想聊天。”西里斯放下杯子,转过身面对她,长凳又吱呀响了一声,“我只想坐这儿喝杯啤酒。他非挤进来。”
“三把扫帚是公共的。”
“这张长凳不是。”他拍了拍凳面,“我先占的。”
塞西莉娅看着他的灰眼睛。酒吧里的炉火在他瞳孔里映出一点暖色,跟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亮不一样,更认真。
“西里斯。”
“嗯?”
“你在吃醋吗?”
“我没有。”他立刻说。说完顿了一下。“我就是在维护长凳使用权。”
“长凳使用权。”
“对。”
“你为了维护长凳使用权,跟斯特林说你听力好能听见我心里说话?”
“我听力确实好。”
“你听见我现在心里在说什么了吗?”
西里斯看了她两秒。“你在说‘西里斯·布莱克是个白痴’。”
塞西莉娅没说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放下,看着他。
“不对。”
“那你心里在说什么?”
“我在说‘他吃醋的样子比平时好看’。”
西里斯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耳朵尖红了。红得很明显,从耳廓蔓延到耳垂。他把杯子放下,没看她,看着对面的墙壁。
“博林。”
“嗯?”
“别这么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这么说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终于转回头看她,灰眼睛有点急,“我准备了一堆话。全被你打乱了。”
塞西莉娅笑了,低头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站起来。
“走吧。”
西里斯看着她。“去哪?”
“蜂蜜公爵。”她把袍子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你请了黄油啤酒,我请你吃糖。”
西里斯站起来,长凳终于不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纸青蛙,放在桌上,肚皮上写:“致塞西:今天斯特林走了。椅子够宽了。但我还是想靠墙。”
“走了。”塞西莉娅把青蛙揣进口袋往门口走。
西里斯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他伸手替她推开门,让她先过。动作很随意,像没经过大脑。跟三年级图书馆那次一样。
塞西莉娅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偏头说了一句:“下次别练六遍了。对着天花板说挺傻的。”
“那对着你说?”
“试试。”
她走进雪里。西里斯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大步跟上来。
“塞西。”
“嗯?”
“斯特林要是再找你聊论文,你就说你有男朋友了。”
“我有吗?”
“你暑假跟谁去苏格兰?”
“跟你。”
“那就有了。”他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语气跟扔糖一个调,“回去我就告诉詹姆。他赌了三个加隆说你会先开口。我说不会。”
“你赌什么?”
“我赌你说‘试试’的时候说的。”他偏头看她,灰眼睛在雪里亮得很,“赢了。詹姆欠我三个加隆。”
塞西莉娅抓了把雪,捏成团,塞进他领子里。
西里斯跳起来,雪顺着后脖颈往下滑,他一边抖一边笑:“博林!”
“你应得的。”她继续往前走。
西里斯追上来,手里也攥了团雪,但没扔,攥着走了一路。到蜂蜜公爵门口才说:“不扔你。留着手冷。”
“手冷就揣口袋。”
“手冷。”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摊在她面前。
塞西莉娅看了那只手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西里斯攥住了。手是凉的,但攥得很紧。
“买糖。”他说,推开蜂蜜公爵的门,手没松。
“你松松手,我怎么挑?”
“你用左手挑。右手我占着。”
“你占我右手干什么?”
“我手冷。”他说,理直气壮。
塞西莉娅用左手挑了一袋太妃糖,各种口味都抓了点。付钱的时候西里斯站在旁边,右手还攥着她的右手,左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加隆。店主多看了两眼,什么都没说。
出了门,雪还在下。塞西莉娅拆开糖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又拿了一颗,递到西里斯嘴边。
“张嘴。”
他张嘴,她把糖塞进去。
“什么味的?”他问。
“你自己尝不出来?”
“尝出来了。”他嚼了嚼,“石榴。”
“嗯。”
“你特意挑的?”
“我随便拿的。”
“你刚才在店里站了十分钟。”
“我挑得仔细。”
西里斯攥着她的手紧了紧,没再问。雪落在两个人肩膀上,他走了一段才说:“塞西。”
“嗯?”
“斯特林要是再找你——”
“知道了。我有男朋友了。”
“对。”他满意地点头。
“但我不告诉他是谁。”
西里斯停下脚步。“为什么?”
“让他猜。”塞西莉娅从他手里把糖袋拿过来,又塞了一颗糖进他嘴里,“猜到了算他厉害。”
西里斯含着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雪地里都传开了。
“行。”他把糖嚼了,重新攥紧她的手,“让他猜。”
他们走回霍格沃茨的路上,西里斯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纸青蛙,绿色的,叠得很仔细,肚皮上写:“致塞西:今天你说我有男朋友了。这话我记下了。”
背面:“PS:詹姆欠我三个加隆。”
又一行:“PS2:你手挺暖的。”
塞西莉娅把青蛙揣进口袋。走到城堡门口的时候她松开他的手,说了句“图书馆见”,往拉文克劳塔楼方向走。
西里斯在后面喊:“几点?”
“老时间。”
“老时间是几点?”
“你知道。”
“我忘了。”
“你什么都忘不了。”
他笑了,挥了挥手往格兰芬多塔楼走。塞西莉娅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好也回头。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秒。
西里斯用口型说:三点。
塞西莉娅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三点,西里斯到图书馆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一只她折的纸青蛙。肚皮上写:“致糖果供应商:今天不用练。对着我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