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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宫尚角 13

综影视:万千戏台做你的光

沈夜的信是立夏那天到的。

信鸽落在药房窗台上时,林疏影正在给宫尚角换药。她解下鸽腿上的细竹管,抽出一卷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沈夜的笔迹——“流火在雪岭旧窟。三日后毁。来不来随你。”

宫尚角接过纸看了两遍,放在案上。

“他让我们去。”林疏影说。

“嗯。”

“他一个人毁不了流火。需要药王谷的秘术,我母亲改良的那版寒梅引,就是为流火配的。”

宫尚角看着她。“你确定。”

“父亲医案里写过——流火畏寒,寒梅引至阴至寒,能封其焰。母亲改良那版,就是为这个。沈夜知道,但他没有完整的配方。配方在我们手里。”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那就去。”

“你让我去?”

“你父亲的遗愿是封流火。你来完成,我来护你。”他站起来,把外袍拉上肩头。“我去点人。你配药。明早出发。”

林疏影点头。她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把配好的寒梅引解药一瓶一瓶取出来,摆在案上。宫尚角站在门口看她。

“几瓶。”

“三瓶。够封一次流火。”

“三瓶都用完?”

“嗯。”林疏影低头检查瓷瓶的封口。“封流火需要三味主药,分三次灌入。缺一不可。”

宫尚角走过来,拿起其中一瓶看了看。“你母亲的方子?”

“我母亲改良,我父亲验证,我配的。”林疏影说。“三个人,三瓶。”

宫尚角把瓷瓶放回案上。“走吧。明早出发。”

雪岭在宫门西北三千里,快马加鞭七天到。宫尚角带了六个暗卫,林风领头。林疏影的马上驮着一只药箱,三瓶寒梅引解药用棉布裹得严严实实,塞在药箱最底层。

第七天傍晚,雪岭出现在视野里。

山很高,半山腰以上全是雪,白得发青。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林疏影裹紧了斗篷——那是宫尚角出发前塞给她的,角宫后山梅林里养出来的厚绒,抵得住北地的寒。

“旧窟在山阴面。”林风指着山腰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壁。“沈夜说的地方就是那儿。”

宫尚角勒住马,回头看了林疏影一眼。“到了。”

“嗯。”

“记住我说的。”

“四步之内。”

宫尚角翻身下马,走到她马边,伸手扶她下来。林疏影的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冷气从脚底往上蹿。宫尚角的手没松开,握着她胳膊,等她站稳。

“冷吗。”

“还行。”

“嘴硬。”

林疏影抬头看他。风把他的发吹到前面,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把那缕发拨到他耳后,指尖在他耳廓上冰了一下。宫尚角偏了偏头,没有躲。

“走了。”他说。

旧窟的入口塌了一半,剩一个窄口,侧身能过。宫尚角走在前面,林疏影跟在他身后三步。林风带人守在洞口。窟内很黑,越往里越热,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相反。林疏影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

“流火在深处。”她说。“还活着。”

宫尚角停下脚步,偏过头。“活着?”

“流火不是死物。父亲医案里说,它像一种火毒,寄生在石中,遇气则燃,遇水不灭,只有极寒能封。”她把药箱背紧。“我母亲那版寒梅引,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

窟道越走越宽,最后到了一处石室。石室正中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面裂开一道缝,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石室温度极高,林疏影的额头很快渗出了汗。她解开斗篷,把药箱放在地上。

“就是它。”

宫尚角站在她身侧半步。“怎么弄。”

“三瓶药,分三次灌入石缝。每灌一瓶,需要等半炷香,让药性渗进去。灌完三瓶,流火就会被封在石中,再也出不来。”

“危险吗。”

“药性极寒,灌的时候会有寒焰对冲。你站远点。”

宫尚角没有动。“四步之内。”

林疏影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她从药箱底层取出第一瓶解药,拔开塞子,将药液缓缓灌入石缝。药液接触石缝的瞬间,暗红色的光猛地一亮,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林疏影的手腕被烫得一缩,但她咬着牙没松手,直到一瓶灌完。

宫尚角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半炷香后,石缝中的光暗了一些。林疏影灌入第二瓶。这次热浪更猛,她的袖口被燎焦了一角,手背烫红了一片。宫尚角向前迈了一步,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别动。还有一瓶。”

最后一瓶。林疏影深吸一口气,拔开塞子。药液灌入的瞬间,石缝中的红光疯狂跳动,整个石室都在震动。她死死按着瓷瓶,直到最后一滴药液渗入石缝。红光骤灭。石室瞬间冷下来,像是所有的热量都被抽走了。

林疏影退后两步,腿一软。宫尚角从后面扶住她,一只手揽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握住她被烫伤的手背。

“成了。”她说,声音发虚。

宫尚角低头看她的手。手背红了一片,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脸色比外面的雪还冷。

“我没事。”林疏影说。“小伤。”

“每次都小伤。”宫尚角的声音很低。

“跟你学的。”

宫尚角看着她,没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瓶伤药,拧开盖子,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她手背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很舒服。林疏影低头看着他给她上药的手,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带的伤药。”

“出发前。”宫尚角涂完药,把盖子拧好。“你每次都会受伤。我习惯了。”

“你习惯得倒快。”

宫尚角把药瓶收好,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稳。石室里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青石上的裂缝合拢了大半,只剩一条极细的线,里面什么光都没有了。

“封住了。”林疏影看着青石。“我父亲没做完的事,做完了。”

宫尚角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块青石。“你母亲改良的药,你父亲验证的方,你配的。三个人。”

“嗯。”林疏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水泡已经开始消了,药膏在皮肤上亮晶晶的。“他们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看到了。”宫尚角说。“你父亲在医案里留了话。你母亲的信在我这里。他们都看到了。”

林疏影把目光从青石上移开,转向他。“宫尚角。”

“嗯。”

“流火封了。仇也报了。接下来呢。”

宫尚角看着她。石室里的光很暗,只有窟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他的脸半明半暗,但目光很稳。

“接下来,”他说,“回角宫。”

“然后呢。”

“然后梅子熟了。”

林疏影笑了一声。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手指环在他腕骨上。他的手很暖,和石室里的寒气一对比,暖得烫人。

“走吧。”她说。“这儿太冷了。”

两人转身往窟口走。宫尚角走在前面,林疏影跟在后面。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

“宫尚角。”

他回头。

“我父亲医案里最后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此仇不可不报,此身不可不惜。后人切记,勿以仇易命。”

“下一句呢。”

宫尚角看着她。“没有下一句了。”

“有。”林疏影说。“我添的。”

“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窟口的微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发白,眼睛很亮。

“我说,仇报了。人还在。药房的火,没灭。”

宫尚角看着她,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斗篷的帽子拉上来,盖住她被风吹乱的发。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她半边眼睛。

“走了。”他说。“回去吃梅子。”

“你摘。”

“嗯。”

“你上次摘的太酸。”

“这次挑甜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宫尚角转身往窟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不信就别吃。”

林疏影跟上去,和他并肩。窟口的天光照进来,雪岭的冷风灌了他们一身。林风守在洞口,见他们出来,迎上来。

“成了?”

“成了。”宫尚角说。

林风点头,转身去牵马。林疏影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暗红,和雪岭的白顶在一起,像是流火最后的光。

“宫尚角。”

“嗯。”

“我父亲的仇,今天了了。”

“嗯。”

“谢谢你。”

宫尚角偏过头看她。斗篷的帽檐压着她半边眉眼,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嘴唇被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他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她的眼睛。

“不用谢。”他说。“你父亲的事,也是我的事。”

林疏影看着他。雪岭的冷风把她的睫毛吹得发颤,但她没眨眼。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心。宫尚角低头看,是一枚铜扣。和上次那枚一模一样,但字不一样——上面刻的是“岐”字。

“我父亲的名字。”林疏影说。“医案上拆下来的。你留着。”

宫尚角把铜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很旧——“盼后来者,续之勿忘。”

和他上次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字不同,一个“影”,一个“岐”。他把铜扣系在剑穗上,和之前那枚并排挂着。

“两枚。”他说。

“嗯。”

“够了。”

林疏影笑了。她转过身往马边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宫尚角跟在她身后,两枚铜扣在剑穗上轻轻相碰,发出极细的声响。

天黑了,雪岭的风更冷了。但林疏影走得很稳,宫尚角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内。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并排延伸,一直延伸到马队等候的地方。

林风牵着马,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宫主,马喂好了。”

“嗯。”

“梅子呢。”林疏影问。

林风从马背上的袋子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扔给她。“出来的时候摘的。宫主吩咐的。”

林疏影接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几颗青红的梅子,新鲜得还带着露水。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酸。”

宫尚角从她手里拿了一颗,咬了一口。“还行。”

“你味觉有问题。”

“嗯。”他又拿了一颗。“习惯了。”

林疏影看着他吃梅子的侧脸,忽然伸手把他手里那半颗抢过来,塞进自己嘴里。宫尚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油纸包里又拿了一颗。

“回程七天。”他说。

“嗯。”

“梅子够吃。”

“你摘的。”

“嗯。”

两人翻身上马。林疏影把油纸包塞进斗篷里,贴着胸口,梅子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和心跳叠在一起。宫尚角策马走在她旁边,两匹马并排走在雪岭的山路上。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满山白雪,白得晃眼。

“宫尚角。”

“嗯。”

“回去之后,我住偏殿还是药房。”

宫尚角偏过头看她。“偏殿。”

“药房也有床。”

“偏殿的床软。”

“药房离你近。”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那就搬到我隔壁。”

林疏影的马蹄顿了一下。“你隔壁是正殿。”

“嗯。”

“正殿旁边没有屋子。”

“有。我书房隔壁,空着。”

“那是你母亲的屋子。”

宫尚角看着前方的路。“她走了很多年了。屋子留着,是记性。有人用,是日子。”

林疏影攥着缰绳,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冷厉的线条映得柔和了些。她想起那间小屋,窗台上空空的碟子,和药箱里父亲留的那张纸。

“好。”她说。“我搬。”

宫尚角没有回头,但林疏影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在月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她夹了一下马腹,赶上去和他并肩。

“宫尚角。”

“嗯。”

“梅子明年还种吗。”

“种。”

“你浇水。”

“好。”

“我摘。”

“好。”

“摘完放你书房。”

宫尚角偏过头看她。“放药房。”

“放书房。”

“药房。”

“书房。”

“药房。你吃的时候方便。”

林疏影笑了。“那放偏殿。”

宫尚角看了她一会儿。“随你。”

“那就偏殿。窗台上。”

“嗯。”

两个人策马走在月光里,雪岭的路很长,但马蹄声很稳。油纸包里的梅子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着,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林疏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梅子,伸手摸了一颗,咬了一口。

还是酸的。但她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