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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宫尚角 14

综影视:万千戏台做你的光

角宫后山的梅子,立夏后第十天全熟了。

林疏影搬进正殿隔壁那间屋子的第七天,窗台上多了一碟梅子。她清晨醒来时看见的,碟子旁边还放着一枝新折的梅枝,叶子翠绿,没有花苞,但枝干上挂着一颗早熟的梅子,青中透红,圆润饱满。

她推开窗,院子里阳光正好。宫尚角坐在石桌旁批文书,案角放着一只竹篮,里面是刚摘的梅子,堆得冒了尖。林风站在廊下,手里还提着一只空篮子,显然是刚从梅林回来。

“宫尚角。”林疏影探出半个身子。

宫尚角抬头看她。

“窗台上的梅子是你放的?”

“林风放的。”

林风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宫主摘的。”

宫尚角看了林风一眼。林风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林疏影靠在窗框上笑了一声,回屋洗漱换衣,出来时宫尚角还在石桌旁。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颗梅子。

“今天摘了多少。”

“一篮。”

“梅林里还剩多少。”

“半树。”

“半树够吃多久。”

“半个月。”宫尚角放下笔,看着她。“吃不完就做蜜饯。”

林疏影咬了一口梅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比往年任何一颗都甜。她低头看了看咬开的果肉,青红相间,熟得正好。

“这颗甜。”她说。

宫尚角从篮子里拿了一颗,咬了一口。“这颗也甜。”

“你摘的?”

“我摘的。”

“专门挑甜的?”

“嗯。”宫尚角又咬了一口。“你去年说酸。今年挑了好久。”

林疏影看着他吃梅子的样子,忽然伸手把他手里那颗抢过来,咬了一口。宫尚角看着自己的半颗梅子被她抢走,没说话,又从篮子里拿了一颗。

“你抢我梅子。”

“你的就是我的。”

宫尚角看了她一眼。“嗯。我的就是你的。”

林疏影嚼着梅子,耳朵慢慢红了。她低头把梅子核吐在碟子里,又拿了一颗。宫尚角看着她一颗接一颗地吃,把篮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别吃太快。酸。”

“不酸。你摘的甜。”

宫尚角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继续批文书,林疏影靠在椅背上吃梅子,两个人中间隔着石桌,阳光落在篮子里,把梅子照得亮晶晶的。

宫远徵来的时候,篮子已经空了大半。

他走进院子,看见石桌旁的两个人——宫尚角在批文书,林疏影在吃梅子,案角堆了一小堆梅子核。他翻了个白眼,在桌边坐下。

“哥,徵宫的药田要换季了,新一批药材下个月送过来。”

“嗯。”

“你让她自己去挑。别人挑的她看不上。”

林疏影抬头。“我什么时候说看不上。”

“你没说。但每次送来你都重新分了一遍。”宫远徵从篮子里拿了一颗梅子,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这什么梅子,这么甜。”

“东边那排。”宫尚角头也不抬。

“东边那排以前是酸的。”

“今年不酸了。”

宫远徵又咬了一口,看了看宫尚角,又看了看林疏影,忽然明白了什么,把剩下半颗梅子扔回篮子里。“不吃了。太甜。腻。”

他站起来要走,林疏影叫住他。“远徵公子。”

“干嘛。”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扔给他。宫远徵接住,打开一看,是一双新护腕,和上次那对差不多,但内衬换了一种更软的药布,针脚也比上次细密。

“上次的磨破了。”林疏影说。“这双是新的。”

宫远徵把护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难看。”

“那你别戴。”

宫远徵把护腕收进袖中,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药田的药材,下个月初你来挑。我让人留最好的。”说完加快脚步走了,像是怕被谁看见他的表情。

宫尚角放下笔,看着他的背影。“他耳朵红了。”

“嗯。”林疏影把最后一颗梅子吃完。“跟你一样。”

宫尚角看着她。“我什么时候耳朵红过。”

“你每次说‘好’的时候。”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没有。”

“有。”

“没有。”

林疏影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他身边。她低头凑近看他的耳朵,宫尚角偏过头,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干什么。”

“看你是不是红了。”

宫尚角伸手把她凑近的脸推开,力道很轻。林疏影笑着退开,往药房方向走。

“我去配药。”

“今天不用配。”

“那你让我干什么。”

宫尚角想了想。“摘梅子。”

“篮子满了。”

“还有半树。”

林疏影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让我上树?”

“我上。你在下面接。”

林疏影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件素黑长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那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她刚来角宫那年冬天治过的那道。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走吧。”她说。

两个人往梅林走。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梅林里叶子密密匝匝,把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宫尚角走到东边那排最大的梅树下,抬头看了看,纵身一跃,攀上了最低的枝干。

林疏影站在树下,仰头看他。他的动作很利落,完全看不出右肩有过旧伤。他踩在枝干上,伸手去够高处的梅子,一颗一颗摘下来,扔进她举着的篮子里。

“接住。”

“你扔准点。”

“我扔得很准。”

一颗梅子砸在林疏影头上,她哎哟一声。宫尚角低头看她,嘴角弯着。“没接住。”

“你故意的。”

“嗯。”

林疏影从地上捡起那颗梅子,擦了擦,放进嘴里。“这颗算你的。”

宫尚角在树上摘了一会儿,篮子快满了。他跳下来时,林疏影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按在他右肩上。宫尚角偏过头看她,她的手指贴着他的肩,力道很轻。

“不疼。”他说。

“我知道。”林疏影收回手。“就是想确认一下。”

宫尚角把篮子提起来,往药房方向走。林疏影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宫尚角。”

他回头。

“你去年说,让我一年一年等。”

“嗯。”

“第一年过了。”

宫尚角看着她。梅林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发吹到脸侧。她伸手把发拨到耳后,耳垂上的梅花坠子在光里闪了一下。他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第一年。”他说。“梅子熟了。”

“嗯。”

“还有第二年。”

“嗯。”

“第三年。”

“嗯。”

林疏影看着他。“你每年都摘梅子?”

“每年都摘。”

“每年都挑甜的?”

“每年都挑。”

林疏影低头看着篮子里的梅子。青红相间,圆润饱满,每一颗都是他挑过的。她伸手拿了一颗,递到他嘴边。宫尚角低头咬住,嚼了两下。

“甜。”他说。

“你摘的。”

“嗯。”

林疏影把篮子提过来,自己拿了一颗。两个人站在梅树下,面对面吃梅子,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远处角宫的屋顶上,炊烟升起来,淡淡的一缕,融进蓝天里。

“宫尚角。”

“嗯。”

“我父亲的医案,最后一页快写满了。”

“嗯。”

“我想换一卷新的。”

宫尚角看着她。“换什么。”

“新的封面。”林疏影说。“不写《林岐山医案》了。写别的。”

“写什么。”

林疏影想了想。“《角宫医案》。”

宫尚角把嘴里的梅子核吐出来,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梅子汁沾在嘴角,小小一点红。他伸手用拇指擦掉那点红,指腹在她嘴角停了一瞬。

“好。”他说。“封面我来写。”

“你字太硬。”

“那就你写。”

“我写也行。”林疏影把篮子换了个手提着。“但你要在旁边画押。”

“画什么。”

“画个圈。”

宫尚角看了她一会儿。“圈太小了。”

“那就画大的。”

“嗯。”他伸手把篮子提过来,自己拎着。“回去了。药房还有半篮要晒。”

两个人往药房走,梅林里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走到药房门口时,林疏影看见窗台上那枝新梅枝长出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她把篮子放下,走过去碰了碰叶子。

“宫尚角。”

“嗯。”

“明年还种梅子吗。”

“种。”

“还摘吗。”

“摘。”

“还挑甜的?”

宫尚角把篮子放在案上,走到她身边。“每年都挑。挑到你吃腻为止。”

林疏影转过头看他。“那要是吃不腻呢。”

宫尚角看着她。“那就一直挑。”

窗外,角宫后山的梅林在风里翻着叶浪,青的、红的、半熟的,满树都是。林疏影靠在窗台上,看着那片梅林,忽然想起父亲医案第一页上的那句话——“角宫宫主右肩旧伤,需长期调理。”

她当时以为父亲说的是伤。现在她明白了,父亲说的是人。长期调理,年年月月,梅子熟了又落,落了又熟。一个人治伤,另一个人治心。治着治着,就好了。

“宫尚角。”

“嗯。”

“明天还摘吗。”

“摘。”

“那我等你。”

宫尚角把药房的门推开,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满屋的药材和案角那卷快写完的医案。他站在门口,偏过头看她。

“好。”

一个字。和第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林疏影笑了。她走进药房,在案前坐下,翻开医案最后一页。空白处很多,够写很多年。她拿起笔,在最新的一行字下面,缓缓添了一行。

“立夏。梅子熟了。他摘了一篮,挑的都是甜的。我吃了一颗,很甜。”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明年还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