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是自己找上门的。
那天角宫的药房窗台上,晚梅刚谢尽。林疏影把最后一片花瓣收进医案里,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袍,瘦高,左耳后一道月牙形的疤,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旧年的白。
她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瞬。
沈夜走进院子时,林风从廊下闪出来拦住了他。两人对峙了几息,沈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给宫尚角的。”他说。“我是来送信的。”
林风接过信,没有让开。
“信我送到了。”沈夜转过身,目光越过林风,落在药房门口的另一个人身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弯了弯嘴角。“像。真像。”
林疏影站在门槛外,手垂在身侧,指尖发凉。她看过父亲的医案,知道沈夜年轻时的样子。如今他老了,瘦了,但那双眼睛没变——医者的眼睛,冷静、精准,只是里面的东西坏了。
“沈夜。”她说。
“林岐山的女儿。”沈夜没有走近,隔着半个院子看她。“你父亲当年救了我一命。我欠他的。”
“所以你血洗药王谷。”
“药王谷不是我一个人灭的。”沈夜的声音很平。“谷主把秘术藏在你们林家,无锋要那秘术,我不交,谷主就杀了我师父。我报了仇,拿了秘术,但林岐山已经走了。我追了他很多年,没追上。他藏得太好。”
林疏影的手指慢慢攥紧。
“你母亲的死,”沈夜继续说,“不是我下的手。她中了别人的毒,林岐山用了所有办法没救回来。那个人,现在在无锋。”
“谁。”
“无锋的执刃。”沈夜说。“当年下令血洗药王谷的人,也是他。我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院子里很安静。林风握着刀,没有动。沈夜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放在地上。
“这是寒梅引的原始配方。你母亲改良过的那版,治标不治本。这一版,才是根。”他后退一步。“算我还林岐山一命。”
他转身往院门走。林风横刀拦住。
“让他走。”宫尚角的声音从正殿方向传来。
林疏影转头。宫尚角站在廊下,不知来了多久。他手里拿着沈夜那封信,已经拆开了。目光扫过沈夜,又扫过地上的瓷瓶,最后落在林疏影脸上。
沈夜走后,林疏影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瓷瓶。宫尚角走到她身边,把信递给她。信上只有一句话——“鬼医来还命,执刃在北境。”
“你怎么看。”宫尚角问。
“他说的是真的。”林疏影蹲下身,捡起瓷瓶,打开闻了闻。“配方和我母亲改良的那版有七分相似,但底子更古。是真的。”
“那就信一半。”宫尚角说。“北境的事,我让林风去查。你留在角宫。”
“你呢。”
“我陪你在角宫。”
林疏影站起来,看着他。“你不去北境?”
宫尚角接过她手里的瓷瓶,看了看,收进自己袖中。“沈夜说无锋执刃是你父母的仇人。你想报仇,我不拦。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没说要去。”
“你在想。”宫尚角看着她。“你刚才看那瓶药的时候,眼睛里有火。和你父亲医案里写的一模一样。”
林疏影沉默了一息。“我父亲写了什么。”
“他写,‘此仇不可不报,此身不可不惜’。”宫尚角说。“你父亲的仇,我来。你的手,别沾血。”
“你不让我报仇。”
“我让你报仇。但用我的刀,不用你的针。”宫尚角伸手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掌心被瓷瓶的塞子硌出了一道红印。他低头看了看,拇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红印。“你的手是治人的。别用来杀人。”
林疏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父亲教她拿银针的第一天,说的也是这句话——“手是治人的”。
“宫尚角。”
“嗯。”
“你什么时候去北境。”
“等林风查清楚。”
“我跟你去。”
“不行。”
“我是医者。北境冷,你的人会冻伤。需要医者。”
宫尚角看着她。“你会看到无锋执刃。看到他的时候,你的手会抖。”
“你站在我身后就行。”林疏影抬头看他。“你说过,你会站在我身后。”
宫尚角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风把梅叶吹得沙沙响,晚梅的枝头上没有花,但叶子很绿,在光里泛着亮。
“好。”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见到无锋执刃的时候,你只能站在我身后三步之内。不许往前,不许动手,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林疏影想了想。“三步太近了。”
“就三步。”
“五步。”
“四步。”
“四步半。”
宫尚角看着她。“你当是菜市场。”
“跟你学的。”林疏影说。“上次你右肩的伤,从一个月砍到十五天。”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四步。不能再多。”
“成交。”
宫尚角转身往正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沈夜那瓶药,我收着。你母亲的仇,我记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先活着。仇可以晚点报,人不能晚点回。”
林疏影站在药房门口,看着他。他的背影笔直,黑衣上还沾着方才廊下的灰。她想起父亲医案最后一页的批注,想起密道里他说的那句“来了就别走了”,想起梅子蜜饯和春笋,想起窗台上那枝开了又谢的晚梅。
“好。”她说。
宫尚角偏过头,侧脸映着午后的光。他看了她两息,然后推门进了正殿。
林疏影回到药房,坐在案前。她翻开医案,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沈夜来过。留一瓶药,说了一半真话。北境的事,宫尚角去查。我留在角宫等。”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他说我的手是治人的。父亲也这么说。”
窗外,梅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绿中泛白。林疏影合上医案,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瓷瓶里那枝新梅枝长出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她伸手碰了碰,叶子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长快点。”她说。“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得长满一树。”
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像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