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林疏影坐在药房窗下整理新到的药材,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窗台上,把刚抽出来的梅叶打得东倒西歪。她起身关窗,手刚碰到窗框,雨就停了。云散得比来时还快,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满院子水光晃眼。
宫尚角推门进来,肩上湿了一片。
“又没打伞。”林疏影拿了块干布递给他。
“几步路。”宫尚角接过来,随便擦了擦。“前山来信了。”
“说什么。”
“沈夜的位置。”宫尚角把布放在案上,在椅子上坐下。“无锋在西边有个暗桩,离宫门三百里。上官浅走之前把地点传出来了。”
林疏影手上的动作停了。“你打算去。”
“嗯。”
“什么时候。”
“后天。”
药房里安静了一息。林疏影低头把药材归位,动作很稳,但宫尚角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药柜扣手上多停了一拍。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
“我是医者。”
“前山议事已经定了。角宫出暗卫,羽宫出人。没有医者随行的先例。”
林疏影转过身看他。“沈夜是我父母的仇人。”
“我知道。”宫尚角的声音很平。“所以你去不了。你一看到他,手会抖。”
“我不会。”
“你会。”宫尚角看着她。“你在密道里看到上官浅的时候,手在抖。你以为是后怕。不是。那是恨。你恨了十五年,藏了十五年。见到沈夜的时候,藏不住。”
林疏影站在药柜前,嘴唇抿得很紧。宫尚角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她反驳不了。十五年的恨,藏在一卷医案里,藏在竹笛的孔眼里,藏在每一味她亲手配的寒毒解药里。父亲教她“仇要活着报”,但她从来没学会怎么面对仇人。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开口。
“你说。”
“活着回来。”
宫尚角看着她。“嗯。”
“你上次去密道之前也说‘嗯’,出来的时候右肩裂了。”
“这次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林疏影低头看,是那枚“影”字铜扣。她之前送他的那枚,他一直收着。
“这个你先拿着。”他说。
“什么意思。”
“我回来再给我。”
林疏影攥紧铜扣,指节发白。“宫尚角。”
“嗯。”
“你要是回不来,我就把这铜扣扔进梅林。”
宫尚角看着她。“你不会。”
“我会。”
“你不会。”他伸手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铜扣取出来,重新系在自己腰间的剑穗上。“因为你得亲手还给我。”
林疏影看着他把铜扣系好,手指在剑穗上打了两个死结。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胸前,没有哭,只是抵着。宫尚角站定,让她靠着。药房里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摇了摇。
“我给你一样东西。”她闷声说。
“什么。”
林疏影从他胸前抬起头,转身走到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案上。“寒梅引的解药。沈夜当年血洗药王谷,用的就是寒梅引。我母亲研制了解方,但没来得及用。这瓶解药你带着,万一遇到寒毒,能撑十二个时辰。”
宫尚角拿起瓷瓶看了看。“只有一瓶?”
“配方在医案里。我会继续配。但你先把这瓶带着。”
宫尚角把瓷瓶收进怀中。“好。”
“还有。”林疏影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封脉针,和上次给他的一模一样。“这个也带着。封脉针,扎天鼎穴。”
“上次那枚还在。”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她把针塞进他手里。“备着。”
宫尚角接过针,看了她一会儿。“你准备了多久。”
“从你告诉我沈夜的事开始。”林疏影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去。拦不住,就备着。”
宫尚角把封脉针收好,伸手将她拉近。他的手掌按在她后背上,力道很轻。林疏影靠在他肩头,闻着皂角和松木的味道,把眼睛闭上。
“宫尚角。”
“嗯。”
“回来那天,我去前山接你。”
“不用。前山远。”
“我去接。”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好。”
宫尚角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林疏影醒的时候,偏殿的窗纸上刚透出一点灰白。她披衣起来,走到院子里。角宫正殿的门开着,灯火通明,林风带着一队暗卫在门前整装。宫尚角站在台阶上,黑衣如常,腰间别着刀,剑穗上系着那枚“影”字铜扣。
他远远看见林疏影站在偏殿门口,没有走过来,只是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林疏影也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处,看着宫尚角翻身上马。马队出了角宫大门,马蹄声在清晨的石板上敲出一串闷响,越来越远。
她站了很久,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才转身回屋。药房里,那枝晚梅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她把花瓣收起来,夹进医案里,然后坐在案前,开始配药。
一瓶、两瓶、三瓶。寒梅引的解药配方复杂,她整整配了三天。三天里,宫远徵来过两次,一次送药材,一次送饭。他没多问,放下东西就走。第二次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哥那人命硬。”他说。“你别太担心。”
林疏影点头。宫远徵看了她一眼,走了。
第四天傍晚,林风回来了。
马队进角宫时,林疏影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她听见马蹄声,手里的药碾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碾。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越来越近,推开门。
宫尚角站在门口,黑衣上沾着泥,右肩有一道新的口子,但人站着,稳稳的。
林疏影放下药碾,站起来。
“回来了。”
“嗯。”
“右肩。”
“小伤。”
“过来。”
宫尚角走到案边坐下,把外袍褪下右肩。一道新伤,不深,但位置和旧伤重叠,看起来有些吓人。林疏影取了药膏和纱布,低头处理。她的动作很稳,但宫尚角感觉到她的手指比平时凉。
“沈夜呢。”她问。
“跑了。”宫尚角说。“但暗桩端了。他受了伤,往北边退了。”
“寒梅引呢。”
“用了。”宫尚角从怀中取出瓷瓶,已经空了。“你配的解药,救了林风一命。沈夜手下的人用了寒梅引,林风中招。解药灌下去,十二个时辰后醒了。”
林疏影把纱布系好,退后一步。“林风人呢。”
“在外面。他说不进来,怕你骂。”
“我不骂他。”
“他说你把解药给了他,他怕你心疼。”
林疏影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我不心疼解药。我心疼人。”
宫尚角把衣服拉上,看着她。“我这次没让你救。”
“嗯。这次你救了别人。”
“你教我的。”
林疏影低头收拾药箱。“我没教你什么。”
“你教了。”宫尚角说。“你教的是,活着回来的时候,别让等你的人担心。”
林疏影手上停住。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脸比走之前瘦了些,下巴上有一层青茬,眼底有赶路的倦意。但他坐着,稳稳的,右肩的伤已经包好了,药房里的灯照着他,影子落在墙上,和她的影子挨在一起。
“宫尚角。”
“嗯。”
“铜扣呢。”
宫尚角从剑穗上解下铜扣,放在她手心。林疏影攥住,铜扣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影”字磨得发亮。
“还给你。”她说。
宫尚角接过铜扣,重新系在剑穗上。他系得很慢,手指在绳结上绕了两圈,拉紧,然后站起来。
“走了。前山还有议事。”
“晚饭呢。”
“议事完了回来。”
“想吃什么。”
宫尚角走到门口,偏过头。“春笋过季了。”
“那就吃别的。”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门推开了,夜风涌进来。林疏影站在药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铜扣留下的温热还在。她走到窗台边,把那枝已经谢尽的晚梅换下来,插上一枝新折的梅枝——叶子翠绿,没有花苞,但长得旺。
她把医案翻开,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第十天。他回来了。右肩小伤,不碍事。沈夜跑了,但暗桩端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铜扣还了。”
窗外,角宫的夜很静。前山方向有灯火亮着,梅林里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林疏影合上医案,吹了灯,没有回偏殿,而是靠在药房的椅子上,闭上了眼。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父亲坐在药案前碾药,背影很宽,和记忆里一样。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后来者不错。”
林疏影在梦里笑了。1
写得好 写得好 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