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那天,角宫后山的梅树抽了新芽。
林疏影在药房里配新一季的敷料,听见窗外有鸟叫。她推开窗,梅林方向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青涩的、嫩生生的气息。枝头的梅花已经落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树新叶,浅绿泛黄,在晨光里泛着薄薄的光。
“林风。”她叫住廊下经过的暗卫。“梅子今年什么时候结?”
林风停步,想了想。“快了。宫主说今年天暖得早,四月中就能摘。”
“宫主还说什么了。”
“宫主说,让你别急着摘青的。酸的。”
林疏影笑了一声。她关上窗,继续配药。药柜上那只青瓷瓶里还插着最后一枝梅花,花瓣干了大半,但香气还没散尽。她不舍得扔,隔两天换一次水,硬是养到了现在。
宫尚角推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刚采的春笋,沾着泥,新鲜得能掐出水。
“林风说你问梅子的事了。”他把篮子放在案上。
“你摘笋去了?”
“后山。”宫尚角在椅子上坐下,把袖子一挽。“换药。”
“你伤早好了。”
“那就换梅花。”
“梅花谢了。”
宫尚角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青瓷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枝新折的东西——是梅枝,但不是老梅,是一枝新发的嫩枝,上面带着几片浅绿的叶子和米粒大的花苞。
“这是——”林疏影接过来。
“晚梅。”宫尚角说。“角宫后山最里头有一棵晚梅,比别的晚开一个月。今年暖得早,花苞还没开,但我看着快了。”
林疏影把梅枝插进瓶里,换掉那枝干枯的旧花。嫩枝上米粒大的花苞挤在一起,青中透粉,像是攒着一股劲儿要往外冒。
“你怎么知道我想换新的。”
宫尚角看着她。“你每天换水的时候都看一眼那枝干花。看很久。”
林疏影手上动作停了一拍。“你偷看我。”
“药房窗户对着正殿。我批文书的时候能看到。”
“你批文书还分心。”
“嗯。”宫尚角说得坦然。“分心。”
林疏影把瓶里的水换好,摆回窗台。阳光正好照在新枝上,花苞透着光,粉粉的。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宫尚角。”
“嗯。”
“你最近不太一样了。”
宫尚角靠在椅背上。“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话更少。”
“现在多了?”
“多了。”林疏影掰着手指数,“你今天说了三句话。换药、梅花、分心。以前一天只说一个字。”
宫尚角想了想。“以前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呢。”
“现在有话就说。”他看着她。“你不想听?”
“想听。”林疏影在他对面坐下,手搁在案上。“你说。”
宫尚角看了她一会儿。她今天穿了件浅青的衫子,耳垂上戴着宫远徵送的那对梅花坠子,银质的在晨光里一闪一闪。他伸手碰了碰那耳坠,指尖很轻。
“远徵说这对坠子做得不好,花蕊太粗。”他说。“我觉得刚好。”
“你就说这个?”
“嗯。”宫尚角收回手。“说完了。”
林疏影看着他,忍不住笑。她一笑,宫尚角的目光就落在她脸上,停很久。药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鸟叫一阵一阵的,新抽的梅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笑什么。”
“笑你。”林疏影说。“说了半天,就夸了远徵的手艺。”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耳坠好看。戴的人更好看。”
林疏影的笑凝在脸上。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案上的药材,耳朵尖慢慢红了。宫尚角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从案角拿起一味药材,看了看。
“柴胡。新采的?”
“嗯。徵宫送来的。”
“远徵自己去的?”
“他说后山药田里长的,顺手拔的。”
宫尚角把柴胡放下。“他从来不顺手。”
林疏影抬起头。“什么意思。”
“徵宫后山的药田,今年是他自己照看的。以前都是药童管。”宫尚角看着她。“他嘴上不认,但你在徵宫那半个月,他把药田翻了一遍。”
林疏影怔住。她想起自己在徵宫当值时,宫远徵每天冷着脸让她整理旧档、配药、跑腿。但药柜里的药材从来没缺过,她需要的每一味药,翻一遍药柜就能找到,整整齐齐,分量十足。
“他为什么不说。”
“他这个人,”宫尚角的声音很平,“做了的事,从不往外说。”
“跟你一样。”
宫尚角看了她一眼。“嗯。跟我一样。”
林疏影把柴胡收好,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她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双护腕,黑色的,内衬是软布,针脚细密。
“什么。”宫尚角问。
“给远徵的。”林疏影说。“他上次替我挡了一剑,手腕上留了疤。这个护腕内衬是药布,能压住疤,也能防新伤。”
宫尚角拿起护腕看了看。“你自己做的?”
“嗯。做了三天。”
宫尚角把护腕放回布包里。“他嘴上会说难看。”
“我知道。”
“但他会天天戴。”
林疏影笑了一下。“跟你一样。”
宫尚角没否认。他站起来,把布包拿在手里。“我去徵宫。顺便把春笋送一半过去。”
“你送?”
“嗯。”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远徵昨天问我,你最近在忙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做东西。”宫尚角偏过头看她。“他问做给谁,我说不知道。他哼了一声,但耳朵红了。”
林疏影愣住,然后笑出声来。“你们兄弟俩。”
“嗯。”宫尚角推开门,阳光涌进来。“走了。中午回来。”
“回来吃饭?”
“回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门关上了。林疏影站在药房里,看着案上的竹篮,春笋还带着泥。她挽起袖子,把笋拿出来,一根一根剥干净。剥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药柜暗格里取出那卷补全的《林岐山医案》,翻到最后一页。
父亲的字迹下面,宫尚角的批注还在——“后来者至”。
她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后来者已至。春笋正鲜。”
写完她合上医案,继续剥笋。窗外的梅枝上,一个花苞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中午宫尚角回来时,桌上摆了三道菜。春笋炒肉、春笋炖汤、凉拌春笋。
他看了一眼桌子。“全是笋。”
“你摘的。”林疏影递给他筷子。“吃不完你带走。”
宫尚角坐下,夹了一筷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还行。”
“还行就是好。”
“嗯。”他又夹了一筷。“好。”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也没多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疏影吃到一半,抬头看他。
“远徵收了?”
“收了。”
“说什么了。”
“他说难看。”宫尚角咽下一口饭。“然后戴上了。”
林疏影低头扒饭,嘴角弯着。宫尚角看着她弯起的嘴角,也低头扒了一口饭。碗底快见底时,他忽然开口。
“晚梅那枝,这几天会开。”
“嗯。”
“开了叫我。”
“你不是每天都能看到。”
“想让你叫我。”
林疏影抬起头。宫尚角正看着她,目光很稳。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好。开了我叫你。”
“嗯。”
宫尚角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林疏影伸手拦他。
“我来。”
“你做饭了。”
“你摘笋了。”
两个人站在案边,一人拿着一只碗,谁也不松手。林疏影看着他,忽然笑了。宫尚角也看着她,眼底有光。
“一起。”他说。
“好。”
两个人端着碗筷走到后院的水井旁。宫尚角打水,林疏影洗碗。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井边的青石上生了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远处梅林里,新叶一片一片舒展开来,绿得发亮。
林疏影把洗好的碗摞在石台上,直起腰。宫尚角站在她身侧,手里还拎着水桶,水珠顺着桶沿往下滴,落在青苔上。
“宫尚角。”
“嗯。”
“春天了。”
“嗯。”
“梅子快熟了。”
“嗯。”
“你去年说,等开花要等到冬天。”
“嗯。”
“现在冬天过了。”
宫尚角把水桶放下,转过身面对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额头到眼睛,从鼻尖到嘴唇,很慢。然后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
“春天过了还有夏天。”他说。“夏天过了还有秋天。”
林疏影仰头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冬天又来了。”宫尚角说。“梅子又熟了。”
“所以你让我等。”
“嗯。”他的手从她耳垂滑到肩上,轻轻按了按。“一年一年等。”
林疏影伸手抓住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握得很紧。井边的风很轻,梅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鸟鸣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好。”她说。“一年一年。”
宫尚角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了一下她的额头。很快,轻得像风,但林疏影感觉到了。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宫尚角已经直起身,拎起水桶往药房走。
“走了。下午还有文书。”
林疏影跟上去,和他并肩。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路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走到药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宫尚角。”
他回头。
“晚梅开了。”
宫尚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台上那枝晚梅,最大的那个花苞裂开了,露出一片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颤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嗯。开了。”
“你过来看。”
宫尚角放下水桶,走到窗前。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那朵半开的晚梅。花瓣很薄,透着光,脉络清晰,像一张小小的网。
“好看吗。”林疏影问。
宫尚角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阳光映着,和那朵晚梅叠在一起,一个清冷,一个温软。
“好看。”他说。
林疏影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隔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东西。她伸手,碰了碰那朵花瓣。花瓣很软,凉凉的。
“明年还种晚梅吗。”
“种。”宫尚角说。“你种。”
“你浇水。”
“好。”
窗台上的晚梅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药房里,那卷医案静静躺在案角,最后一页的批注下面,又添了一行新的字。墨迹还没干透。
“晚梅开了。他看了很久。”1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