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会设在宫门正殿前的广场上。
各宫的人陆续到齐,羽宫、徵宫、角宫、商宫,四宫的人按序落座。林疏影跟在宫尚角身后走进广场时,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她穿了一身素白,外罩一件月白斗篷,腰间别着两枚令牌,一枚是自己那枚“角”字铜牌,另一枚是父亲留下的“卫”字暗卫令。两枚并排挂着,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旧铜的温润光泽。
宫尚角走在她前面半步,黑衣如常,但今天领口的暗金纹路比平时多绣了一道。林疏影今早帮他整理衣领时才发现,那道纹是新添的,针脚细密,是宫门绣娘的手艺。
“你什么时候让人加的。”她当时问。
“昨天。”宫尚角答得随意。“冬会。总得换一样。”
林疏影没有戳穿他。她只是把那道纹抚平,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瞬。
此刻两人走进广场,宫子羽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来,在宫尚角和林疏影之间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云为衫站在他身侧,面色还有些苍白,但气色已经比前些天好了许多。她看见林疏影,微微颔首。
林疏影点头回礼。
宫远徵坐在徵宫的席位上,抱着手,一脸不耐烦。见他哥来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目光转到林疏影身上时,他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
“哥。”宫远徵等宫尚角落座后,探过身来。“你让她坐主位?”
“角宫医官,坐主位。”宫尚角的声音很平。
“医官什么时候坐主位了。”
“今天。”
宫远徵看了他两息,扭头对旁边的侍卫说:“给我也加把椅子。我徵宫宫主,坐副位像什么话。”
侍卫没动。宫远徵瞪了他一眼,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动静很大。林疏影听见了,偏过头看他,忍不住弯了嘴角。宫远徵对上她的目光,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冬会的议程无非是各宫汇报、长老训话、来年安排。林疏影坐在宫尚角身侧,起初还听得认真,后来渐渐走了神。阳光很好,照在广场上暖融融的,她昨晚没睡好——宫尚角批文书批到很晚,她在正殿陪着,后来趴在案边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外袍,人已经被挪到了偏殿的床上。
她不知道是谁把她抱回去的。问林风,林风面无表情地说:“宫主抱的。”问宫尚角,他说:“你自己走回去的。”但林疏影记得自己睡得很沉,根本没有走的印象。
“你昨晚怎么把我弄回去的。”她低声问。
宫尚角看着前方,嘴唇几乎没动。“抱的。”
“你右肩刚好。”
“所以用左手。”
林疏影侧过头看他。他面色如常,目光落在前方的议程上,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她低下头,在袖子里攥了攥手指。
“下次叫醒我。”
“你睡得沉。”
“你叫不醒吗。”
宫尚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不想叫。”
林疏影耳朵红了。她把目光转回广场,假装在看宫子羽讲话。旁边传来宫远徵一声极轻的嗤笑,她假装没听见。
冬会进行到后半程,有个环节是各宫献礼。羽宫送了一套新制的冬衣,徵宫送了一匣子新配的丹药。轮到角宫时,林风端着一个长匣走上来,放在案上。
宫子羽示意打开。匣盖掀开,里面是一卷医案——准确地说,是一卷补全的《林岐山医案》,从初卷到末卷,装订整齐,纸页崭新,但内容全是旧年的手迹。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林疏影愣住了。
宫尚角站起来,走到案前。他的声音不高,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角宫今年的礼,是一卷医案。”他说。“十二年前,角宫客卿林岐山离宫,留下一卷未完成的医案。今年,他的女儿林疏影入宫,续完了这卷医案。角宫以此为礼,谢林氏两代人对宫门的付出。”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林疏影身上。
“也谢她来。”
林疏影坐在椅子上,手心攥得很紧。她不知道这件事——宫尚角没有告诉她。她看向林风,林风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再看宫远徵,宫远徵偏过头去,假装看风景,但耳朵有点红。他早就知道。
广场上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很快连成一片。宫子羽站起来,朝林疏影点了点头。云为衫在笑,眼睛弯弯的。商宫那边也有人鼓掌,连几个向来严苛的长老都微微颔首。
林疏影站起来,走到宫尚角身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睡着的时候。”
“哪天。”
“很多天。”
林疏影看着他。他站在广场中央,黑衣如墨,面色如常,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她看见他的右手微微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宫尚角。”她说。
“嗯。”
“你紧张什么。”
宫尚角偏过头看她,目光顿了一瞬。“没有。”
“你手指在动。”
宫尚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收回袖中。林疏影看着他藏手的动作,忽然笑了。她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他的手腕。
广场上有人轻吸了一口气。
宫尚角看着她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没有挣开。他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停了两息。
“人很多。”他说。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林疏影说。“你刚才说了,谢我来。那我得站在你旁边。”
宫尚角看着她。广场上的风把她的发吹乱了一缕,贴在脸侧。他伸手把那缕发拨到她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
“好。”他说。
宫子羽在台上咳了一声。“角宫宫主,冬会还没结束。”
宫尚角转过身,面色如常。“知道。”
“那你——”
“继续。”
他走回席位,林疏影跟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坐下,宫尚角的右手放在案上,林疏影的左手在案下,指尖勾着他的小指。没有人看见。
但宫远徵看见了。他坐在旁边,把一切收进眼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扭头对侍卫说:“明年冬会我不来了。”
侍卫没敢接话。
冬会结束后,各宫的人陆续散去。林疏影被宫远徵叫住。
“林疏影。”
她停下脚步。宫远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匣子,扔给她。林疏影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耳坠,银质的,做成梅花的形状,花蕊处嵌着小小的青玉。
“远徵公子?”
“我哥让我打的。”宫远徵抱着手,语气很不耐烦。“他说你总穿素色,太素。我说素色挺好,他说太素。我说那你让她自己买,他说你不买。烦死了,拿去。”
林疏影捏着耳坠,低头看了很久。“替我谢你哥。”
“你自己谢。”宫远徵转身走,“还有,那不是谢礼。是……算了,你当我没说。”
他走远了。林疏影站在广场边上,把耳坠戴上。银质的梅花贴在耳垂上,凉凉的。她摸了摸,笑了。
宫尚角从她身后走过来。“远徵给你了?”
“嗯。”林疏影转过身,把耳坠给他看。“好看吗。”
宫尚角看了一眼。“嗯。”
“你就只会说嗯。”
“好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慢了些。他伸手碰了碰她耳垂上的梅花,指尖很轻。“玉是宫门后山出的,银是商宫打的。远徵自己设计的。”
“你让他做的。”
“嗯。”宫尚角收回手。“你到角宫第一天,耳朵上什么都没有。我想着,总得有个东西。”
林疏影伸手摸了摸耳坠。“那你呢。”
“我什么。”
“你送我东西,我送你什么。”
宫尚角想了想。“不用送。”
“不行。”
“那就……每天来药房。”
“我本来就每天去。”
“那就继续来。”
林疏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难缠。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东西,塞进他手心。宫尚角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铜扣,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影”字。
“我父亲的。”林疏影说。“医案上拆下来的。你留着。”
宫尚角把铜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比正面更旧。他凑近看,是两句话——“角宫宫主,右肩旧伤。盼后来者,续之勿忘。”
他看了很久,把铜扣收进袖中。“好。”
“你不说点什么。”
宫尚角看着她。“说了。”
“你就说了一个好字。”
“好字够了。”他转过身往角宫走,走了两步,偏过头。“走了。回去换药。”
“你伤早好了。”
“那就……换梅花。”
林疏影跟上去,和他并肩。“梅花也要换?”
“嗯。窗台上那瓶快谢了。”
“那摘新的。”
“你摘。”
“你摘。”
“一起。”
林疏影侧过头看他。宫尚角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梅林上,嘴角弯着。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常年不散的冷厉照得薄了些。她伸出手,在袖子里勾住他的小指。
宫尚角没有回头,但小指轻轻勾紧了。
两个人穿过广场,往角宫方向走。梅林在前方,花开满枝,香气被冬日的冷风送过来,清冽而绵长。宫远徵站在徵宫门口,远远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进去了。
门关上前,他嘟囔了一句。
“我哥完了。”
但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