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那天,角宫后山的梅林开了第一朵花。
林疏影是在清晨摘药时闻到的。风从梅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冷香,和秋天果子的甜腻完全不同。她放下药筛,推开药房的门,看见林风抱着一摞柴火从廊下走过。
“梅林开了?”她问。
林风头也不回。“开了。东边那排先开的,宫主一早去看过了。”
林疏影在药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晨光很淡,照在梅林方向,枝头星星点点的白,像是落了薄薄一层霜。她回屋拿了竹篮,往梅林走。
东边那排梅树下,宫尚角站在最大的那棵老梅树前,仰头看着枝头的花。他今天没穿那件刺金斗篷,只一身素黑长袍,领口松着,显得比平时随意。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开了。”
林疏影走到他身边,仰起头。满树的梅花,白瓣黄蕊,被晨光映得近乎透明。香气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见。
“比江南的晚。”她说。
“宫门的冬天来得晚。”宫尚角伸手折了一枝,递给她。“拿着。”
林疏影接过梅枝。枝条上四五朵花,开得正好。她低头闻了闻,花香清冷,沁入肺腑。
“你母亲那间小屋,”宫尚角忽然说,“窗台上可以放一瓶。”
林疏影抬头看他。“你让我把花放那儿?”
“嗯。”宫尚角转身往药房方向走。“那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要用就用。”
林疏影抱着梅枝跟在后面。“那间屋子是你母亲的。”
“她走了很多年了。”宫尚角的声音很平。“屋子留着,是记性。有人用,是日子。”
林疏影走了两步,停下。“宫尚角。”
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泠。”他说。“泠夫人。宫门里的人都这么叫。”
“泠。”林疏影念了一遍。“很好听。”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继续往前走。林疏影抱着梅枝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药房。宫尚角在案边坐下,看她把梅枝插进一只青瓷瓶里,摆在窗台上。
“好看吗。”她问。
宫尚角看了一眼。“嗯。”
“你就只会说嗯。”
“好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林疏影背对着他整理花瓶,嘴角弯着。
那天下午,宫远徵来角宫送新配的伤药。
他走进药房时,林疏影正在写医案。窗台上青瓷瓶里的梅花开了大半,香气淡淡的。宫远徵把药包往案上一搁,目光扫过窗台,又扫过案头那碟已经换成蜜饯的梅子,最后落在林疏影身上。
“我哥呢。”
“前山议事。一会儿回来。”
宫远徵在椅子上坐下,翘着腿,打量药房。“你这屋子比徵宫的医馆还全乎。”
“宫主添的。”
“我知道。”宫远徵哼了一声。“他连我徵宫的旧档都搬来了,就为了给你补全医案。”
林疏影手一顿,抬起头。“什么旧档。”
宫远徵意识到说漏了嘴,摆摆手。“没什么。就是些老方子。他让我找的,我找了,他搬了。你别跟他说是我告诉你的。”
林疏影低头继续写医案,心里却记下了。她翻开案角的旧档匣子,果然看见几卷没见过的医案——都是徵宫旧档里缺失的部分,标注着“林岐山手录”的残页,被人仔细地补全、装订,按年份排好,放在她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父亲的笔迹,写了一半的方子。另一半被撕去了。但现在,撕去的那页被人补上了——是宫尚角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了续方,末尾还批注了一句:“据徵宫旧档补全,原方存疑处已标注。”
林疏影看着那行批注,指尖在纸页上摩挲了很久。
“远徵公子。”她开口。
“干嘛。”
“这些旧档,宫主什么时候让你找的。”
宫远徵想了想。“你刚来角宫那会儿。大概……第二个月吧。他让我把徵宫所有跟林岐山有关的旧档都找出来,缺的补上,乱的理好。我问他干嘛,他说——”宫远徵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说。“他说‘有人要看’。”
林疏影把医案合上,放回匣子里。“多谢。”
“谢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搬的。”宫远徵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林疏影。”
“嗯?”
“我哥这个人,从来不做多余的事。”宫远徵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些。“他让你来角宫,让你管药房,让你住偏殿,没有一件是多余的。你想过为什么吗。”
林疏影看着他。
宫远徵没有等她回答,摆摆手走了。“当我没说。你继续写你的医案。”
门关上了。林疏影坐在案前,看着窗台上的梅花。花瓣在午后的光里透着淡淡的粉,很安静。她伸手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宫尚角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推门进药房,身上带着前山的寒气。林疏影正在收拾药柜,听见声音转过头。
“回来了。”
“嗯。”宫尚角在案边坐下。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梅花,又看了看案上的蜜饯碟。“远徵来过了?”
“来送药。”林疏影把药柜合上,走到案边坐下。“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宫尚角拿起一颗蜜饯,没吃,在手里转了一圈。“什么事。”
“徵宫旧档的事。”
宫尚角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让他找的。”林疏影看着他。“我父亲缺失的医案,你让人补全了。什么时候的事。”
宫尚角把蜜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你到角宫第二个月。你父亲留的医案只有半卷,后面缺了太多。你查起来费劲。”
“所以你让人补了。”
“嗯。”
林疏影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宫尚角又拿了一颗蜜饯。“告诉你,你又要说谢。不用谢。”
“我没有要谢你。”
“那你问什么。”
林疏影被噎了一下。她看着宫尚角慢条斯理地吃蜜饯的样子,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人,做了那么多事,从来不吭声。梅子、斗篷、偏殿、旧档、医案——每一样都悄无声息地摆在她面前,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宫尚角。”
“嗯。”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宫尚角想了想。“你父亲当年离开宫门之前,在我书房坐了一整夜。他跟我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是——‘我女儿聪明,但心软。你替我看顾着,别让她被人欺负。’”
林疏影怔住。
“我当时说,我不看顾人。”宫尚角看着她。“他说,不用你看顾,你只要站在她身后就行。”
“所以你一直站在我身后。”
宫尚角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颗蜜饯吃完,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伸手拨了拨瓷瓶里的梅花。花瓣落了一片在他指尖,他低头看了看,把它放在窗台上。
“明天前山要开冬会。”他说。“宫子羽让各宫出人。角宫这边,你跟我去。”
“我又不是角宫的人。”
宫尚角偏过头看她。“你是角宫医官。文书都批了。”
“那不算。”
“怎么不算。”
林疏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角宫的人,得宫主亲口认。你从来没说过我是角宫的人。”
宫尚角看着她。药房里的油灯很暗,梅花的香气混着蜜饯的甜味,在两人之间弥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疏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林疏影。”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从今天起,你是角宫的人。”
林疏影看着他。
“药房归你。偏殿归你。梅林归你。”宫尚角顿了顿。“我也归你。”
药房里安静了。窗台上的梅花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一片花瓣落在案上。林疏影低头看着那片花瓣,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宫尚角。”
“嗯。”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宫尚角看着她。“哪句。”
“最后那句。”
宫尚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沉底的地方有光。他伸手,把她肩头落的一片梅花拈掉,指尖在她肩上停了一瞬。
“我说,”他的声音很稳,“我归你。”
林疏影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半个头,站在她面前,背后的窗台上是那瓶梅花,月色从窗外透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很淡。
“那我收了。”她说。
宫尚角嘴角弯了一下。“嗯。”
“以后你右肩疼,我管。”
“嗯。”
“你内力散尽的时候,我陪。”
“嗯。”
“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来。”
“嗯。”
林疏影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攥得很紧。宫尚角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挣开。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掌心很暖,刀茧蹭过她的指节。
“还有,”林疏影说,“梅子蜜饯吃完了,你再去摘。”
宫尚角看着她。“梅子过季了。”
“那就等明年。”
“明年春天才有。”
“那就等春天。”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好。”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梅花的香气更浓了。他站在门口,偏过头看她。
“走了。明天冬会,别迟。”
“你去哪儿。”
“正殿。还有文书没批。”
“我跟你去。”
宫尚角看着她。“你来做什么。”
林疏影拿起案上的蜜饯碟,里面还剩最后几颗。“给你送蜜饯。”
宫尚角看了她两息,没有拒绝。他走出药房,林疏影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廊下往正殿走,月光铺在青石阶上,梅花香一路跟着。走到正殿门口,宫尚角推开门,林疏影跟进去,把蜜饯碟放在案角,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宫尚角在案前批文书,林疏影翻看案上的旧档。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目光撞上,就各自移开。但移开的速度越来越慢,慢到后来,干脆不移了。
宫尚角批完一份文书,抬头看她。林疏影正拿着一卷旧档发呆,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他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继续批下一份。
“宫尚角。”
“嗯。”
“明天冬会,我穿什么。”
宫尚角笔顿了一下。“随你。”
“角宫医官,要不要穿官服。”
“不用。”
“那我穿素色的。”
“嗯。”
林疏影低头翻旧档,翻了两页,又抬头。“你明天穿什么。”
宫尚角看着她。“黑衣。”
“你天天穿黑衣。”
“嗯。”
“明天换一件。”
宫尚角放下笔。“换什么。”
林疏影想了想。“你衣柜里有什么。”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都是黑的。”
林疏影忍不住笑了一声。宫尚角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笔,在文书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林疏影凑过去看。“你批的什么。”
“准你明天穿素色。”
“我又没让你批。”
“角宫医官,着装需宫主批准。”
林疏影看着他,发现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笑意。她愣了一瞬,然后伸手从蜜饯碟里拿了一颗,塞进他嘴里。
宫尚角嚼了两下。“甜。”
“最后一颗了。”
“嗯。”他把蜜饯咽下去,继续批文书。“明天让林风去摘。”
“摘什么,梅子过季了。”
“梅花。”宫尚角头也不抬。“插瓶。”
林疏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批文书。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她忽然想起父亲医案最后一页上的那句话——角宫的伤在心上,我治不了。但我女儿或许可以。
父亲,她想。我治好了。
她没有说出来。但宫尚角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想什么。”
“想我父亲。”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他应该放心了。”
林疏影点头。“嗯。”
窗外梅花开了满树,月色很亮。角宫的冬夜很静,只有风穿过梅枝的声音,和正殿里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