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重建用了半个月。
前山议事堂的屋顶被砸穿了一个大洞,宫子羽带着人连夜抢修。角宫的偏殿也塌了一角,碎石堆在梅林边上,林疏影每天经过时都要绕一段路。她的药房倒是完好无损,连窗台上那碟梅子都没被震掉一颗。林风说是宫尚角走之前让人把药房加固了的。
“他什么时候吩咐的?”林疏影问。
“打起来之前。”林风面无表情。“宫主说,别的都可以塌,药房不能塌。”
林疏影看着药房里整整齐齐的药柜、案台、竹匾,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安稳的地方。
宫尚角的伤养了十天。林疏影说是十天,其实是十二天。第十二天早上,宫尚角坐在药房的椅子上,袖子挽到手肘,看着林疏影把最后一圈纱布拆下来。旧伤处只剩一道浅淡的痕迹,青紫色已经完全褪了,骨缝里的余毒也清了。
“好了。”林疏影把纱布收进药箱。“以后阴雨天不会疼了。”
宫尚角活动了一下右肩,动作流畅,比之前灵活了许多。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我确定。”
“那以后不用每天来药房了。”
林疏影手一顿,低头把药箱扣上。“嗯。不用了。”
药房里安静了一息。宫尚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但梅子还得吃。”
林疏影抬头看他。
“药房不能空着。”宫尚角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空着浪费。”
“所以呢。”
“所以,”他转过身看她,“你继续管药房。角宫医官,正式的那种。我跟宫子羽说过了。”
林疏影站在案边,手里还攥着药箱的扣带。“你什么时候跟宫子羽说的。”
“打起来之前。”宫尚角说。“万一我回不来,也得有人管着药房。”
林疏影看着他。他站在药房门口,黑衣上沾着晨露,肩头一道极淡的旧疤隐在衣领下。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冷厉、寡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但林疏影听出来了——他说“万一回不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你回来了。”她说。
宫尚角看着她。“嗯。”
“药房我管。”林疏影把药箱放回柜子里,转过身,背对着他整理药材。“但医案怎么记,我说了算。”
“随你。”
“你的右肩,每半月复查一次。”
“随你。”
“梅子碟每天要满。”
宫尚角在门口站了一息。“随你。”
林疏影背对着他,嘴角弯着。她把一味药材翻了个面,声音很稳。“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宫尚角推开门,晨光涌进来。“明天开始,换新伤。”
林疏影回头看他,他已经走出去了,只留下一个背影。她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笑。宫尚角,角宫宫主,冷厉寡言的宫尚角,在说笑。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药房里格外清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远了。
角宫医官的任命是三天后下来的。宫子羽亲自批的文书,徵宫那边宫远徵没有反对。林疏影去徵宫取剩余药材时,宫远徵靠在药堂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只空药瓶。
“哥让我别卡你。”宫远徵说。“我本来也没想卡。”
“多谢远徵公子。”
“别谢我。”宫远徵把药瓶往桌上一搁。“你把我哥的伤治好了,我该谢你。但你要是治不好——”他眯了眯眼。“我还是会找你。”
林疏影点头。“明白。”
宫远徵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我哥最近是不是笑了。”
林疏影想了想。“没怎么笑。”
“那他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宫远徵歪着头琢磨了半天,最后摆摆手。“算了,说不上来。你去角宫吧,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
林疏影抱着药材走出徵宫,经过前山药馆时停了一步。药馆里的伤员已经撤了大半,只剩几个重伤的还在养着。她进去看了看,换了两个药方,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回到角宫时,宫尚角坐在药房外面的石桌旁批文书。案上放着一碟梅子,满满当当的,林疏影数了数,十二颗。她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今天摘了这么多。”
“梅子快过季了。”宫尚角头也不抬。“多摘点,留着冬天吃。”
“冬天哪还有新鲜梅子。”
宫尚角批文书的笔顿了一下。“那就做蜜饯。”
林疏影拿起一颗梅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比前些天的更甜。她低头看了看梅子上的牙印,忽然想起什么。
“你那天在密道里说,让我等到冬天。”
宫尚角翻了一页文书。“嗯。”
“现在才秋末。”
“快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急什么。”
林疏影咬着梅子,含糊地说:“不急。就是问问。”
宫尚角看了她两息,又低下头继续批文书。但林疏影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比方才松了些,笔下的字也写得比平时随意,少了那层紧绷的棱角。
林风从廊下经过,手里抱着一摞新到的药材,面无表情地放在药房门口。他直起身,看了眼石桌旁的两个人,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但林疏影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角宫后山的梅林,梅子快落尽了。
林疏影每天清晨去摘梅子,篮子里的收获一天比一天少。梅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色,青中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她站在东边那排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最后一颗梅子,够不着。
“要搬梯子吗。”
宫尚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疏影回头,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三步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你怎么来了。”
“林风说你每天摘梅子,今天空手回去。”
林疏影指了指枝头那颗梅子。“最后一颗了,太高。”
宫尚角走过来,抬起竹竿轻轻一敲。梅子落下来,林疏影伸手接住,掌心被果子凉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梅子青中透红,比一般的果子小些,但饱满。
“这颗留着。”宫尚角收好竹竿。“明年还能结。”
林疏影把梅子握在手心,感觉它的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梅林里风很轻,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她站在树下,看着宫尚角把竹竿靠在树干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以后每天还来吗。”她问。
“梅子没了。”
“那药房呢。”
宫尚角看着她。“药房是药房,梅林是梅林。”
“什么意思。”
宫尚角没解释。他往梅林深处走,林疏影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东边那排梅树,到了一处她没来过的地方。梅林后面有一小片空地,靠墙的位置搭着一间小屋,门虚掩着,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碟。
“这是哪儿。”
“以前我母亲住过的地方。”宫尚角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一把椅,窗下放着一张矮榻。桌上有一只旧药箱,和林疏影父亲留下的那只一模一样。
林疏影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药箱的搭扣。上面刻着一个字——林。
“你父亲的。”宫尚角站在门口。“他走的时候没带走。我一直放在这儿。”
林疏影打开药箱。里面空空的,只有底层压着一张纸。她展开纸,上面是父亲的笔迹,写得很短。
“角宫宫主右肩旧伤,需长期调理。此箱留于此地,待后来者续之。”
和医案最后一页写的一样。后来者续之。
林疏影把纸折好,放回药箱。她转过身,宫尚角站在门口,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我续了。”她说。
宫尚角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他伸手拿过桌上的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是一枚令牌,和林疏影腰间那块一模一样。他把它放在她手心。
“这是你父亲的。”他说。“林陌的令牌。我留着十二年,现在该给你了。”
林疏影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铜制的牌面已经磨得光滑,边角有磕碰的痕迹。“角”字刻得很深,旁边还有一个小字——“卫”。
“他不是客卿吗。”
“他是暗卫。后来转的客卿。”宫尚角说。“你父亲当年是我麾下最好的暗卫。他走的时候,我把令牌留下了。我想着有一天他会回来取。”
“他没回来。”
“你回来了。”宫尚角看着她。“一样的。”
林疏影握着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父亲做了半辈子暗卫,半辈子客卿,最后死在江南的雨夜里。她小时候问过他为什么离开宫门,他只说“做错了一件事”。她以为那件事是帮人假死。现在她知道了——父亲做错的事,是离开了一个他本该守着的人。
“他最后悔的事,”林疏影说,“应该是没能看着你右肩的伤好起来。”
宫尚角没有接话。他伸手将她掌心的令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比正面的字更旧、更模糊。
“这是什么。”林疏影凑近看。
“‘影’。”宫尚角说。“你父亲刻的。他说他女儿叫疏影,刻在这儿,他每次拿令牌的时候都能看见。”
林疏影低下头,把那行字看了很久。小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风把梅叶吹到窗台上,轻轻一响。
“你那天在密道里说,”她慢慢开口,“让我别走。”
“嗯。”
“我不走。”
宫尚角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但沉底的地方有光。他伸手把药箱合上,推到她面前。
“那就把药箱收好。”他说。“放在这儿也行,放在药房也行。随你。”
林疏影把令牌挂在腰间,和父亲留给她的那枚并排。“放在药房。每天都能看见。”
“好。”
两个人走出小屋时,天色已经暗了。梅林里的风大了些,叶子打着旋往下落。林疏影走在前面,宫尚角跟在后面。走到药房门口,她忽然停下,转过身。
“宫尚角。”
“嗯。”
“你那天在密道里答应我什么。”
宫尚角想了一息。“以后不会了。”
“不会什么。”
“不会让你再救一次。”
林疏影看着他。“那你右肩的伤,已经好了。以后不换药了。”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药房还来吗。”
“来。”林疏影推开门,药房里的油灯还亮着,案上那碟梅子还剩最后一颗。她走进去,拿起梅子,转身递给他。
“最后一颗。你吃。”
宫尚角接过梅子,咬了一口。林疏影看着他的表情,问:“酸吗。”
“甜。”他说。
林疏影笑了一下。她走进药房,开始整理当天的药材。宫尚角站在门口,把剩下的半颗梅子吃完,把核扔进花丛。他没有走,靠在门框上,看她忙碌。
药房里只有药材翻动的轻响。窗外梅林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起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宫尚角。”
“嗯。”
“明天还来吗。”
“来。”
“摘什么。”
“不摘什么。”他说。“就来。”
林疏影手上停了一拍,继续整理药材。嘴角弯着,藏都藏不住。
“好。”她说。
宫尚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很稳,不急不缓。林疏影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角宫正殿的方向,低头在今天的医案上写了最后一行字。
“梅子没了。明天还来。”
写完她合上医案,吹了灯。窗外月光正好,照在梅林上,一片银白。角宫的夜很静,只有风穿过梅枝的声音。
她躺下时,手碰到腰间的两枚令牌。铜牌被体温焐热了,贴在手心里很暖。她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笛声,不知是谁在吹,曲调是江南采莲曲。
林疏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皂角和松木的味道。1
还没看够,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