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为衫入狱的消息传到角宫时,林疏影正在药房里碾药。
宫尚角推门进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换药,而是站在案前,看着她碾药的手。药碾子在他沉默的注视中停住了。
“怎么了。”林疏影抬头。
“宫子羽要保云为衫。”宫尚角说。“但她身上有无锋的印记,藏不住。三域试炼之后,长老会要验她的身份。”
林疏影放下药碾。“验出来会怎样。”
“死。”
药房里安静了一息。林疏影低头看着药碾里的药粉,细碎的白末沾在铜壁上,像一层薄霜。她伸手拈了一点搓了搓,手感细腻,是上好的白及粉——她昨天刚碾的,本来是给宫尚角调敷料用的。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宫尚角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案上。“这是宫子羽递来的方子。你看一眼。”
林疏影展开纸,上面列着七味药。前六味都是寻常的安神定惊之品,最后一味写的是“雪上一枝蒿”。她看了两遍,抬起头。
“这不是安神方。这是假死方。”
宫尚角没有否认。
“雪上一枝蒿,大毒。单用会致死,但如果配上前面六味药——尤其是这味炒酸枣仁和茯神——用对了分量,可以在十二个时辰内让人气息全无、脉象俱停,但心脉不绝。十二个时辰后药性自解,人就会醒。”她看着宫尚角,“你要我配这个。”
“宫子羽要保云为衫。但长老会验人,她必须先‘死’一次。”宫尚角的声音很平,“方子我看了三遍,药性没错。但配药的人,必须信得过。”
林疏影把方子放在案上。“你信我。”
“我信你。”
林疏影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闪避,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她忽然想起父亲医案里被撕去的那几页,想起宫尚角说过的那句话——“你父亲当年也做过一样的事。”
“你父亲当年帮人假死脱身,”她慢慢地说,“用的也是这个方子?”
“差不多。但那人后来被证实是无锋的暗桩。”宫尚角顿了顿,“你父亲知道,但还是做了。因为那人救过他一命。后来事情暴露,你父亲自己请辞,我没拦。”
“你怪他吗。”
“我怪我自己。”宫尚角说,“他走的时候,我连送都没送。”
林疏影低头看着方子上的药名。父亲的字迹她太熟悉了,每一笔都带着药香。她从小闻着那种味道长大,闻到后来自己也开始写方子、记医案,写到如今,连批注的语气都像父亲。
“我配。”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配药的时候你在场。每一味药、每一钱分量,你都看着。”
宫尚角看了她两息。“好。”
当晚,林疏影在药房配药。宫尚角坐在案边,面前摆着那碟梅子,一颗没动。林疏影从药柜里取药,一味一味称重。药房里只有戥子落盘的轻响。
“雪上一枝蒿,三分。”她把药末倒入钵中,“再多一分,假死变真死。”
“嗯。”
“酸枣仁,炒过,两钱。茯神,一钱半。远志,一钱。”她一边加一边说,“这三味是护心脉的。没有它们,雪上一枝蒿的毒会直入心经,救不回来。”
宫尚角看着她称药的手。稳,精准,每一次戥子的提放都不偏不倚。
“你父亲配药时,”他说,“也这样。”
林疏影手上没停。“哪样。”
“不说话。问他什么答什么。”
“那是规矩。”她把最后一味药倒入钵中,开始研磨。“医者配毒方,嘴要严,手要稳。父亲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他教了你多少。”
林疏影研磨的手慢了一拍。她想了想。“很多。但没教完。”她继续磨药,“他走得太早了。”
宫尚角没有再问。药房里只剩下研磨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林疏影把药粉磨匀后分成三份,用蜡纸包好,放在案上。
“这份是假死药,给云为衫。”她指着第一包。“这份是解药,十二个时辰后灌服。”她指着第二包。“第三份是备用的,以防万一。”
宫尚角拿起药包,掂了掂分量。“你会留在这儿。”
“我会留在密室外面。”林疏影说。“你每次内力全失的时候,我都在。”
宫尚角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药包收好,站起来。“药送出去之后,宫子羽会安排。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
“我知道。”
宫尚角走到门口,又停下。他偏过头,侧脸被油灯映得半明半暗。“你父亲当年走之前,留了一封信给我。信上最后写了一句话。”
林疏影看着他。
“他说,‘角宫的伤在心上,我治不了。但我女儿或许可以。’”宫尚角的声音很低。“他十二年前就知道你会来。”
林疏影站在药案前,指尖还沾着药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个傍晚。他拉着她的手,说了那句“角宫的伤在心上”,然后闭了眼。她那时候以为父亲说的是宫门,现在才知道,他说的是一个人。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他不想你来。”宫尚角说。“他希望你留在江南,安稳过一辈子。”
“那你呢。”林疏影抬头看他。“你希望我来吗。”
宫尚角没有回答。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药案上的蜡纸沙沙作响。他走出去,门合上之前,林疏影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来了,就别走了。”
假死药送出去的第三天,云为衫被验明身份,判了死罪。行刑那夜,宫子羽亲自监刑,一碗药灌下去,人当场没了气息。长老会验尸,确认气绝脉断,尸身被宫子羽带走处置。
消息传到角宫时,宫尚角正在密室。
林疏影守在密室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握着竹笛。宫尚角内力全失的两个时辰还没到,但她已经坐在那儿了。她答应过,他每次内力全失的时候,她都在。
雨又开始下了。秋末的雨,比初来时更冷。林疏影缩了缩肩膀,将斗篷裹紧。斗篷是林风白天送来的,说是宫尚角吩咐的,“夜里凉,别冻着”。她当时看了林风一眼,林风面无表情地走了。
密室里传来宫尚角的声音,隔着石门,有些闷。“外面下雨了。”
“嗯。”
“进来。”
林疏影愣了一下。密室的门没有锁,但她从来没有进去过。她每次都是在外面吹笛,宫尚角在门内听。那扇门像是他们之间一条心照不宣的界线——他在里面,她在外面,笛声是唯一的通路。
“进来。”宫尚角又说了一遍。“雨大。”
林疏影站起来,推开石门。密室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很暗。宫尚角靠坐在石壁上,膝盖上搭着一件外袍,右手按在左肩上,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他抬眼看她。
“坐。”
林疏影在他对面坐下。密室不大,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些,那是内力散尽后的余症。
“药成了。”她说。
“嗯。”
“云为衫被带走了。宫子羽会安排她出宫。”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宫尚角闭着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等无锋的人自己浮出来。上官浅在角宫待了这么久,就是在找无量流火。她以为找到了,就会传消息出去。”
“她知道你每半月内力会散吗。”
宫尚角睁开眼。“她在试探。上个月,她在我书房门口站了很久。林风看见她数了时辰。”
“所以你让我在你内力全失的时候守着。”林疏影明白了。
“你配的假死药,宫子羽用了。这件事上官浅不知道,但她会查。查到药是角宫出的,她就会来找你。”
林疏影的手指紧了紧竹笛。“她会来问我什么。”
“问你怎么配的。问药方从哪来的。”宫尚角看着她,“你怕吗。”
“不怕。”林疏影说,“她问什么,我都答‘徵宫的旧方子,父亲留的’。她查不到你头上。”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你替我想得很多。”
“你替我想得更多。”林疏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笛。“林风送斗篷、收拾偏殿、每天放梅子——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吩咐的。”
宫尚角没接话。
“上官浅在书房门口站了多久。”林疏影问。
“两个时辰。”
“你那天内力散尽的时候,她在外面,你在里面。你怕她闯进来。”
“嗯。”
“所以后来你就让我守在密室外面。”
宫尚角看着她。“你每次都在。上官浅知道有人守着,就不敢靠近。”
林疏影把竹笛横在膝上。“所以你让我守密室,是为了挡她。”
宫尚角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林疏影没想到的事。他把按在左肩上的手放下来,朝她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
“挡她只是其一。”他说。“其二是,那两个时辰,外面没有动静,我会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十二年前无锋围杀角宫的事。你父亲站在我身前,用药烟帮我挡了三波刺客。最后一波的时候,他中了寒毒,手在抖。我让他走,他不走。”
林疏影的手指在竹笛上慢慢收拢。
“他说,他答应过一个人,要让角宫宫主活着。”宫尚角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慢。“我当时不知道他答应的是谁。后来才知道,是你母亲。”
“我母亲?”
“你母亲离开药王谷之前,给谷主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一句话,托谷主转给我——‘角宫宫主年幼丧母,弟弟惨死,左肩重伤,若他日有机会,请护他周全。’”宫尚角看着她。“你母亲从来没有见过我。但她知道你父亲在宫门当差,就写了这封信。后来你父亲带我走的时候,把那封信的内容告诉了我。”
林疏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所以你来了宫门,”宫尚角继续说,“不仅是你父亲的意思,也是你母亲的意思。他们俩都希望有人来治我的伤。但你父亲不希望你亲自来。”
“那你呢。”林疏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希望我来吗。”
宫尚角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从她膝上拿过竹笛,放在嘴边试了一个音。笛声在密室里回荡,低沉而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吹了一小段,不成调子,但林疏影听出来了——那是江南采莲曲的开头,她每次在密室外吹的那首。
他把笛子还给她。“以后吹这首。别吹那首安神的了。”
“为什么。”
“那首安神的,”宫尚角重新靠回石壁,闭上眼,“听了想睡。这首……听了不想睡。”
林疏影握着竹笛,感觉笛身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她低下头,把笛子横在嘴边,轻轻吹起来。采莲曲的调子在密室里流转,轻快明亮,和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竟有了几分暖意。
曲终,她放下笛子。宫尚角没有睁眼,但嘴角弯着。
“以后每半月一次。”他说。
“好。”
“梅子吃完了?”他忽然问。
林疏影愣了一下。她今天来得急,没带梅子碟。“没有。今天没带。”
宫尚角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颗梅子——用帕子包着,干干净净的。他递给她。“今天摘的。东边那排。”
林疏影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比平时的更甜。她低头看着梅子上浅浅的牙印,轻声说:“甜。”
宫尚角看着她。“我挑了很久。”
林疏影抬起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他的眉眼比平时松了些,那股常年不散的冷厉被密室里的昏黄灯光冲淡了。他看着她,目光很稳,像在等什么。
“你每天摘梅子,”林疏影慢慢地说,“摘了多久了。”
“从你到角宫第一天。”
“你那时候就——”
“嗯。”宫尚角没有让她说完。“你父亲的信,我一直收着。他说他女儿会来。我就在想,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宫尚角看了她很久。“一个会在雨天给我门口放安神汤的人。”
林疏影握着半颗梅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把剩下的梅子吃完。宫尚角没有再说话,只是从石壁上直起身,将搭在膝上的外袍拿起来,披在她肩上。
“雨停了再走。”
外袍上有他的味道,皂角和松木混在一起,被体温焐得温热。林疏影裹紧外袍,靠在石壁上。密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角宫的伤在心上。她那时候不懂,现在终于明白了。父亲说的“伤”,是宫尚角藏在冷厉外表下的孤独。十二年了,没有人陪他过那两个时辰。他一个人坐在密室里,等内力恢复,等记忆消退,等下一个天亮。
“以后这两个时辰,”林疏影说,“我都在。”
宫尚角偏过头看她。
“不管下雨还是下雪。”她说,“我都在。”
宫尚角看着她,目光很沉。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外袍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腕。
“好。”
又是一个字。和第一次在药房时一样,和梅子一样,和所有他答应她的事一样。
简洁,笃定,不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