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长老遇刺的消息传到角宫时,林疏影正在给宫尚角换药。
宫尚角坐在案前,外袍褪到腰间,右肩的旧伤已经比半月前好了许多,青紫色褪了大半,只剩一层淡淡的暗痕。林疏影正将新配的药膏均匀地抹在伤处,指尖贴着他的肩胛骨,感觉到他肩膀极轻微地绷了一下。
“别动。”她说。
“没动。”
“你绷了。”
宫尚角没再反驳。林风推门进来时,林疏影的手还在他肩上。林风目不斜视,走到案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宫尚角听完,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偏过头看了林疏影一眼。
“今天不换了。”他说。
林疏影收回手,开始收拾药箱。“月长老的事?”
宫尚角站起来,将外袍拉上右肩,动作比来时利落了许多。“你知道了。”
“徵宫医馆今早派人来取过药,说是急用,没说什么伤。”她把药箱合上,抬头看他,“我跟你去。”
宫尚角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我是医者。有人死了,我要看。”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点头。
月长老的遗体停在前山议事堂偏厅。宫子羽守在门口,脸色很沉,见宫尚角来了,侧身让路。他的目光越过宫尚角,落在林疏影身上,微微一顿。
“徵宫的医者?”
“角宫的人。”宫尚角没有多解释,径直走了进去。
林疏影跟在他身后,感觉到宫子羽的视线在她背上停了几秒,但没有拦她。
月长老的伤在胸口,一道掌印,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灰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林疏影蹲下身,伸手按了按掌印周围的皮肤,触感冰冷,像是按在一块寒铁上。她蹙起眉。
“掌力本身不重。”她说,“致命的是毒。”
宫尚角站在她身侧。“什么毒。”
“寒毒入脉,如冰封血。”林疏影的声音很轻。这句话是父亲医案里的原文,一字不差。她站起来,指尖微微发麻,那是寒毒透过皮肤渗入的凉意。“这种毒不多见。制毒之人至少用了七味极寒的药材,配伍手法……和徵宫的路数不同。”
宫尚角看着她。
林疏影继续说:“我父亲在医案里记过这种毒。只有记载,没有解方。因为他也没见过活的病例。”她顿了顿,“现在见过了。”
宫尚角转过身,对门口的宫子羽说:“让你的人撤出去。这个案子角宫接。”
宫子羽皱了皱眉,但没争。他看了林疏影一眼,带着人走了。
偏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宫尚角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你父亲医案里的东西,你记得多少。”
“记得多少不重要。”林疏影迎上他的目光,“重要的是,下毒的人,跟我父亲可能有过交集。这种毒的配伍思路,很像药王谷的路数。但我父亲离开药王谷很多年了。”
宫尚角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你把你知道的,写下来给我。”
“好。”林疏影应得干脆。她蹲下身,最后看了一眼月长老胸口的掌印,站起来时,宫尚角伸手在她肘下虚虚扶了一下。掌心没有碰到她,但温度传过来了。她站稳后,他收回手。
“走吧。”他说。
出了议事堂,宫尚角走在前面,林疏影落后半步。走到角宫地界时,宫尚角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为什么主动告诉我。”
林疏影也停下了。“你让我写下来。”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宫尚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医案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你可以不说,慢慢查。为什么要把它交给我。”
林疏影抬头看他。宫尚角的眼睛还是那样深,但里面有一种极淡的试探。他在等一个答案。
“因为我查了半个月,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指向无锋。”她说,“我一个人,查不到底。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角宫宫主。”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信我。”
宫尚角没有否认。他转过身继续走,脚步比方才慢了些。林疏影跟在他身后,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宫门里,主动递刀的人,往往最先被刀伤。”
林疏影快走两步,与他并肩。“那你站我前面。”
宫尚角偏过头看她。秋日的阳光从梅林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干净得像江南的雨。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好。”
一个字。和第一次在药房时一样。
当晚,宫尚角让她留在了角宫。
“今晚别回徵宫了。”他站在药房门口,语气平常,“月长老的事还没查完,前山不安全。”
林疏影正在收拾药柜,手上顿了一下。“我睡哪儿。”
“偏殿收拾出来了。”
“谁收拾的。”
宫尚角已经转过身往正殿走了,只扔下三个字:“林风收拾的。”
林风从廊柱后面闪出来,面无表情地路过药房门口,丢下一句:“偏殿的被褥是新的,宫主吩咐的。”说完就走了,速度快得像怕被灭口。
林疏影站在药房里,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忍不住弯了嘴角。
偏殿确实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的,案上放着一盏新油灯,窗台上还有一碟梅子。林疏影放下药箱,坐在床边,盯着那碟梅子看了一会儿,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她吹了灯躺下,却睡不着。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停在偏殿门口。她没有出声,屏息听着。门外的人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推门,脚步声又远了。
林疏影在黑暗中睁着眼,嘴角弯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宫尚角身上的味道一样。
第二天清晨,林疏影是被宫远徵的声音吵醒的。
“哥,你让她住角宫?”
“嗯。”
“她是徵宫的人。”
“现在是角宫的人。”
“你——”宫远徵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你什么时候跟徵宫要的人?”
“昨天。”
宫远徵沉默了三秒,声音提高了:“昨天?!昨天月长老出事,你忙成那样,还有空去徵宫要人?!”
“嗯。”
宫远徵似乎说不出话了。林疏影推开偏殿的门,正看见院子里宫尚角坐在石桌旁喝茶,宫远徵站在他对面,一脸震惊加无语。见她出来了,宫远徵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你,”他指着林疏影,扭头又看宫尚角,“哥,你……”
宫尚角放下茶杯,看向林疏影。“醒了。药房今天不用开,跟我去前山。”
林疏影点头,转身回屋洗漱。身后传来宫远徵压低了的声音:“哥,你认真的?”
宫尚角没有回答。但林疏影听见他又倒了一杯茶,茶水落入杯中的声音很稳。
前山的查探持续了三天。林疏影跟着宫尚角走遍了月长老遇刺的路线,从议事堂到后山小径,一寸一寸地看。第三天傍晚,他们在后山一处废弃的哨站里发现了一块沾了毒渍的布片。林疏影用银针挑起来,就着夕阳的光看了片刻,脸色微变。
“怎么了。”宫尚角走过来。
“这个毒渍。”她把布片递给他看,“和我父亲医案里描述的一种淬毒手法完全一致。先用寒毒浸布,再阴干,让毒性渗入纤维。这种布,用来做暗器囊。”
宫尚角接过布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能确定是谁的手笔吗。”
“药王谷。”林疏影的声音很稳,“这种手法,药王谷的人才会。但父亲离开药王谷很多年了,谷中的人早该散了。”
宫尚角将布片收好,看着她。“药王谷当年为什么散?”
林疏影沉默了一息。“因为谷中出了叛徒。叛徒带走了秘术,谷主清理门户,死了一半的人。剩下的人四散逃离,我母亲就是那时候离开的。”
宫尚角没有再问。他往山下走,林疏影跟在后面。山路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陡坡处,宫尚角停了一步,向后伸出了手。
林疏影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
“路滑。”他说,没有回头。
林疏影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掌很宽,骨节粗大,掌心有一层薄茧,握上来的时候力道刚好——不轻不重,像是早就预备好的。他牵着她走过那段陡坡,到了平路便松开了手,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但林疏影注意到,他的脚步比方才慢了一些。
那天夜里回到角宫,林疏影在药房整理当天的记录。宫尚角推门进来,坐在案边,看她写字。药房里只有纸笔的沙沙声,和梅子碟里偶尔的轻微碰撞。
“那个叛徒,”宫尚角忽然开口,“叫什么名字。”
林疏影的笔顿住。“沈夜。”
“你见过吗。”
“没有。”她继续写。“但我母亲见过。她临终前告诉我,沈夜的左耳后有一道月牙形的疤,是当年被谷主用剑划的。”
宫尚角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我会让人留意。”
林疏影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你为什么信我。关于药王谷的事,我没有任何证据。”
宫尚角看着她。“你父亲信你。他留了医案让你续。”
“那不一样。”
“一样。”他站起来,走到药房门口,停了一下。“你父亲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他女儿来宫门,让我多看着点。他怕你太聪明,像她母亲。”
林疏影愣住。
宫尚角推开门,夜风灌进来,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确实像。”
门关上了。林疏影坐在案前,看着合上的门板,忽然笑了。她低头在册子上写今天的记录,写完调理内容,在最后添了一行字。
“今日牵了一次手。掌心有茧。”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梅子很甜。”1
好甜呀,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