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影在徵宫当值满半月那天,宫远徵把她叫到药堂。
“角宫缺人整理旧档,你去。”宫远徵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药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他们那边的医案堆了十来年没人动,你去收拾。”
林疏影应了一声是。宫远徵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我哥那人话少,你别多问。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该看的别看。”
“知道了。”
宫远徵把药瓶往桌上一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他右肩的伤,你上回在药房给他看了?”
林疏影没否认。
宫远徵眯起眼看了她两息,然后哼了一声:“难怪。我说他最近怎么不找我配止疼散。”他摆摆手,“去吧去吧。”
角宫比徵宫大得多,也冷得多。
林疏影被林风领着穿过前殿,绕过一片梅林,到了一处偏院。院子不大,三间房,一间空着,一间堆满了杂物,中间那间朝阳的,被收拾成了药房。药柜、案台、晒药的竹匾一应俱全,连捣药的铜臼都擦得锃亮。
“宫主吩咐的。”林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旧档在东厢,你自己搬。每天卯时来,酉时走,别迟。”
林疏影点头。林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扔下一句:“宫主今天不在宫里。明天回来。”
他走远了。林疏影站在药房门口,看着角宫后山的方向。梅林就在院墙外面,叶子还没落尽,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
她推开东厢的门,尘土扑面而来。旧档确实多,架子上堆得满满当当,有些纸页已经发脆发黄。她挽起袖子开始整理,从最上层开始,按年份排序。翻到第三架时,她的手停住了。
一个没有标注的匣子,里面放着一卷医案。封面上只有一行字——“林岐山手录”。
她认出了父亲的字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角宫宫主右肩旧伤,刀入骨三分,逢阴雨骨缝渗血。初诊,银针三枚。”
这是父亲的手笔。和她在徵宫旧档房里找到的那些残页不同,这一卷是完整的。从初诊、复诊到后续调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的落款时间是十二年前,她父亲离宫前一个月。上面写着:“余毒未尽,需再调三月。然宫门生变,不得不去。留此卷于角宫,望后来者续之。”
后来者。
林疏影低头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父亲留下这卷医案,是希望有人接着治。可十二年了,没有人碰过它。它被放在杂物堆里,和那些落灰的旧档一起,等着一个该来的人。
“找到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林疏影回头,宫尚角站在东厢门口,黑衣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他应该是刚回来,眉宇间有赶路的疲惫,但目光清醒得很,落在她手里的医案上。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拿回去。”
林疏影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她迟疑了一瞬,把医案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冷。
“放在我这里十二年,”宫尚角收回手,没有多看她,声音和平时一样平,“该还了。”
“你留着也行。”林疏影说。
“我留着没用。”宫尚角转过身,往正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你父亲留的字,我看了。他说‘后来者续之’。但十二年了,没有后来者。”
他偏过头,侧脸在廊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冷峻。“你是第一个来角宫的林家人。”
林疏影抱着医案站在东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所以你才让我来角宫。”
宫尚角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林疏影看着他走远,低头翻开医案的最后一页,那行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极淡的批注。
墨色很新,字迹是宫尚角的——“后来者至。”
她的心跳了一下。
角宫的日常,从第二天开始。
林疏影卯时到药房,酉时离开。宫尚角每天都会来,时间不定。有时是清早,她刚把药柜打开,他就推门进来了,袖子一挽坐下,说一句“换药”。有时是傍晚,她收拾药箱准备走,他站在门口,不进来,只问一句“今天有伤要换吗”。林疏影说没有,他就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但有一天傍晚,他没有走。
那天林疏影正在整理从徵宫搬来的药材,宫尚角坐在案边看她。药房里只有捣药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规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稳,干净,指节修长,和她的父亲很像。
“你父亲当年也这样。”宫尚角忽然开口。
林疏影没抬头。“哪样?”
“捣药的时候不说话。问他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说。”
“那是医者的规矩。”林疏影把药粉倒入瓷瓶,“父亲教我的。”
“他教了你很多。”
“嗯。”她把瓷瓶封好,终于抬眼看他,“他还教过我,角宫的伤在心上。你说他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信,信上写的是‘角宫的伤,不在身上’。”
宫尚角没有接话。
林疏影继续说:“他在家里跟我说的,是‘角宫的伤,在心上’。两句话,一个意思。他让你以为他在说别人,其实他在说你。”
宫尚角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敲某种看不见的鼓点。
“你父亲,”他慢慢地说,“什么都看得出来。但他从来不说。”
“因为他是医者。”林疏影把瓷瓶放进药柜,“医者只治病,不揭人。”
宫尚角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明天我可能晚些来。”
“多晚我都等。”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药房里安静了一瞬。林疏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假装整理药柜,耳朵尖慢慢红了。宫尚角在她身后站了几息,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
门关上后,林疏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从那以后,药房案头的梅子碟就没空过。
起初是一小碟,五六颗,青皮薄脆,咬下去酸得倒牙。后来碟子换大了些,梅子也多了,每一颗都比前一天的甜。林疏影问过林风,林风面无表情地答:“宫主让放的。”
“宫主还说什么?”
“宫主说,别让她知道是我放的。”
林疏影没再问。但她每天都会在碟子旁边放一张药方,上面写着当天的调理记录。宫尚角来的时候会看一眼,有时在她的字下面添一句批注,有时只画一个圈。林疏影渐渐发现,他画的圈越大,那天摘的梅子就越甜。
宫远徵来找宫尚角议事那天,正好撞见宫尚角从药房出来。
宫远徵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哥从林疏影的药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颗没吃完的梅子,表情比平时松了三分。他沉默了三秒。
“哥。”
“嗯。”
“你最近怎么总往医馆跑。”
宫尚角把梅子核扔进路边的花丛,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治伤。”
“你伤早好了。”
“治心。”
宫远徵愣住了。他盯着宫尚角看了五息,确认这句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然后翻了个白眼。
“梅子呢?”他指着药房方向,“也是治心的?”
宫尚角没有回答。他抬步往前走,经过宫远徵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宫远徵听见他哥极轻地笑了一声。很小,很短,但确实是笑。
宫远徵站在原地,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来。他扭头往药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林疏影站在窗边整理药材,窗台上放着一碟梅子,旁边的药方上画着一个很大的圈。
他摇摇头,转身追他哥去了。
上官浅是在第八天注意到梅子碟的。
她端着一碗八宝粥走进角宫书房时,林疏影正在为宫尚角换药。宫尚角坐在案前,外袍褪到腰间,右肩裸露,上面缠着林疏影刚换好的纱布。上官浅在门口站定,目光从宫尚角裸露的肩背扫到案头那碟梅子,最后落在林疏影身上。
“林大夫辛苦了。”她的笑容很柔和。
林疏影没抬头,继续收拾药箱里的银针。“上官姑娘的粥先放一放。”
“怎么了?”
“药性相冲。”
上官浅的笑容没变,但端着托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把粥放在案上,没有走,反而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宫尚角右肩的旧疤上。
“宫主这伤,看着有些年头了。”
宫尚角没有回答。他正伸手去够碟子里的梅子,目光落在林疏影手上——她在收拾药箱,动作利落,银针一根一根归位,稳稳当当。
“上官姑娘,”林疏影合上药箱,终于抬眼看她,“粥凉了。”
上官浅端起粥碗。她看看宫尚角,又看看林疏影,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下次问问林大夫,宫主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问林风。”宫尚角忽然开口。
上官浅一愣。“什么?”
“问林风。”宫尚角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淡。“我的饮食,林风管。”
上官浅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僵住。林风是宫尚角的贴身暗卫,管的是生死。让一个暗卫管饮食,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上官浅走后,林疏影把药箱扣好。“八宝粥和伤药没有相冲。”
“我知道。”宫尚角拿了一颗梅子递给她。
林疏影接过梅子,犹豫了一下,问:“那你为什么说相冲。”
宫尚角看着她。“你说有就有。”
林疏影咬了一口梅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宫尚角看着她弯起的嘴角,自己也拿了一颗梅子咬了一口。
“这颗酸。”他说。
“你自己挑的。”
“嗯。”他又咬了一口。“但还行。”
那天晚上,林疏影回到厢房,在册子上记下今天的调理。写到一半,她放下笔,从药箱最底层取出父亲留下的那卷医案。最后一页上,宫尚角批注的“后来者至”四个字下面,她犹豫了很久,添了一行小字。
“今日酸梅两颗,一颗酸,一颗还行。”
写完她合上册子,吹了灯。窗外梅林的风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笑了一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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