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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羽》宫尚角 01

综影视:万千戏台做你的光

旧尘山谷的雨,比江南的雨冷。

林疏影到宫门那日,正赶上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徵宫派来接引的管事将她从山谷外的渡口一路领进来,青石阶上淌着水,两侧的药圃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苦香。她背着父亲留下的旧药箱,箱角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徵宫的规矩,管事应该同你讲了。”引路的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柳,说话时不看她,只看路,“医者入宫,先过远徵公子的眼。过了,留下;过不了,原路送回。”

林疏影应了一声“是”。

她心里清楚,宫远徵不是好相与的人。父亲留下的半卷医案里夹着一页旧札记,上头写过一句:“徵宫三公子,年少而毒重,用毒如用兵,能看懂他方子的人不多。”父亲林岐山写下这句话时,她还没出生。

柳管事将她安置在徵宫偏院的厢房,留了一盏油灯便走了。林疏影推开窗,雨水从檐角灌下来,砸在窗台上溅了她一脸。她擦了擦,远远望见前山的方向有灯火在雨幕中明灭不定,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后来才知道,那是角宫。

宫远徵验她的医案,是在第二日清晨。

徵宫正殿的药堂里,宫远徵坐在案后,手边放着一只白瓷小碟,碟中盛着半碟深褐色的药粉。他看上去比林疏影还小几岁,眉眼精致得近乎锋利,抱着手靠在椅背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她,像在审视一味不知药性的新材。

“林疏影。”他念她的名字,声音不高,“父亲林岐山,十二年前离宫,去向不明。你在江南行医三年,擅外伤与解毒。手札里有一页,画的是角宫止血法。”

他抬眼:“谁教你的?”

林疏影站在案前,雨水的气息还没从她的衣角散尽。她答得不卑不亢:“家父教的。他说这手法是角宫的旧术,不许我外传,但让我记着。”

宫远徵的手指在药碟边缘敲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将那碟药粉推过来:“辨一辨,里面几味毒。”

林疏影低头看了片刻。药粉中掺杂着极细的颗粒,颜色深浅不一,在晨光下泛着不同光泽。她伸手捻起一撮,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舌尖——宫远徵的眉梢挑了一下。

“三味。”她说,“主毒是乌头碱,辅毒两味,一味麻痹经脉,一味遮掩气味。解毒需用甘草与绿豆,但乌头碱已经制过,用寻常解方没用,得配一味千金藤。”

宫远徵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容不太像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行。”他收回药碟,“徵宫不留闲人。你从今天起在药房当值,负责整理旧档。前山的伤患不归你管,后山的更不归你管。只做两件事——药房、旧档。”

林疏影点头。她来宫门,本来就不是为了当什么了不得的医官。她要找的东西,藏在旧档里。

徵宫的旧档房在药堂后头,是一间半地下的石室,常年不见日光,架上的医案按年份排列,最早能追溯到三代以前。林疏影用了整整三天翻检,在角落的樟木箱底找到了一个标注着“客卿·林”的匣子。里面是她父亲的手迹——比医案上更早的、更完整的记录。

其中有几页被撕去了,断口整齐,不像是自然损毁。被撕去的那几页,对应的时间恰好是她父亲离宫的前一年。

林疏影将匣子放回原处,没有声张。

她到宫门的第七日,雨还没有停。

那日午后,药房的门被推开了。林疏影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筐新采的柴胡,听见脚步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没有打伞,肩头和发梢都是湿的。他很高,站在门框下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黑衣的领口绣着暗金的纹路,下摆坠着一圈狐狸毛,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衣料上,显出几分狼狈。但他的脸色比雨水更冷。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她,在药房里扫了一圈。

“远徵呢。”

“远徵公子在后山采药。”林疏影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她注意到他的站姿——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走路的步幅也刻意调整过,重心始终偏左。他在忍着什么。

男人没有多留的意思,转身要走。

“右肩的伤。”林疏影开口了。

他的脚步停住。

“肩胛骨下方,旧刀伤,入骨三分,阴雨天骨缝渗血。”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起伏,“再拖下去,右手会废。”

男人转过身来。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宫门外那条终年不见底的寒潭。冷,但不浑浊。林疏影在江南见过很多人的眼睛——病患的、仇家的、将死之人的——但这一双不太一样。里面装着的东西太多,被压得极紧,只在最表层浮着一层薄薄的戾气。

“你叫什么。”他问。

“林疏影。”

“林岐山的女儿。”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变,但林疏影听出来了——他知道她。不仅知道她,还知道她父亲。她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男人沉默了几息,然后走进药房,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计算每一寸身体的移动幅度。坐下后,他用左手解开了右肩的衣扣,将外袍褪下半边。

伤在肩胛骨下方,一道从内向外斜切的刀疤,长约三寸,边缘愈合得不好,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林疏影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道伤至少有七八年了。旧伤反复发作,是因为当初缝合时没有清尽余毒,而余毒在骨缝中沉积,每逢天气变化便会刺激旧创。

“为什么不早治。”她取出银针,在油灯上过了一遍火。

“没空。”

林疏影的手顿了一下。她见过很多不把自己当回事的病人,但把“没空治伤”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的,这是头一个。

她没有再问,将三根银针依次刺入肩井、天宗、秉风。针入三分,她的手指贴着他的皮肤调整针尖角度,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在她指尖下微微绷紧。他在忍痛,但一声不吭。

“你平时怎么压的。”她问。

“内力。”

“内力封脉治标不治本。骨缝里的余毒不会自己散,你封得越久,发作时就越烈。”

他没有接话。林疏影也不指望他接。她取了一味千金藤,一味赤芍,一味川芎,在药碾里细细碾碎,兑入黄酒调成糊状,均匀地敷在伤处。敷药时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肩胛,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药糊传过来,偏凉。

“两炷香后取针。”她收好药碾,退到一旁洗手。

男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他裸露的肩头,林疏影看见他的睫毛很密,湿了水后显得格外黑。他在她面前闭了眼,这让她有些意外。一个带着旧伤、内力深厚的人,不应该在一个陌生医者面前卸下防备。

除非他本来就没什么好防的。或者,他太累了。

“林岐山,”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走的时候,有没有留话。”

林疏影拧干手上的水,平静地答:“他说角宫的伤,不在身上。”

男人睁开眼。

那一瞬间,林疏影第一次在他冷厉的眉眼间看到了别的东西——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波动,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沉了回去。

两炷香燃尽。林疏影取针,重新上药,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处包扎好。男人拉上衣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动作比来时流畅了许多。他没有说谢,只在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角宫的事,不要跟远徵提。”

林疏影点头。男人推门走进雨里,黑衣很快被雨幕吞没。林疏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角宫的那条路上,雨水打湿了她的袖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药糊的凉意。

这就是宫尚角。

她父亲医案中被撕去的那几页里,反复出现过一个“角”字。她曾经猜过那是什么意思,现在她大概明白了。

当天夜里,林疏影回到厢房,翻开自己随身带的册子,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窗外的雨还在下,徵宫的屋檐在雨声中沉默着,远处角宫的方向灯火依旧亮着,像一只终于合上了的眼。

她写的是:“宫尚角,右肩旧伤,骨缝余毒。需长期调理。”

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小字。

“忌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