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八年,秋。
小满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开学第一天,老师让每个小朋友介绍自己的家。小满站起来,掰着手指头数:“我家有爸爸、妈妈、大舅、二舅、三姨、四姨、七七舅。还有二舅妈、三姨夫、四姨夫。还有王念禾,是我三姨家的。”
老师愣了一下:“你家好多人啊。”
小满认真地点头:“嗯。大舅说,乔家人多。”
放学后,小满背着书包跑到五禾的医院。她放学早,五禾还没下班,她就坐在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画画。五禾值完班出来,看见小满趴在那儿,手里攥着彩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小满,画什么呢?”
“介绍我的家。”小满头也不抬,“老师让画的。”
五禾凑过去看。纸上画了一排小人,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手拉手。她数了数,画了十几个。
“这都谁是谁?”
小满指着第一个:“这是大舅。最高的。”又指第二个,“这是二舅。二舅旁边是二舅妈。”第三个,“这是三姨,三姨旁边是三姨夫,这个小的王念禾。”第四个,“四姨,旁边是四姨夫。”第五个,“七七舅。”
“那这个呢?”
“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小满指了指自己,“这个是我。”
五禾看着那张画。小人画得歪歪扭扭的,头太大,身子太细,和三十多年前她画的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妈。”
“嗯。”
“你怎么了?”
“没事。”五禾蹲下来,帮小满把彩笔收好,“回家吧,你爸等着呢。”
那天晚上,五禾把画拿给顾淮看。顾淮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她画得比你当年好。”
“哪里好?”
“头没你画的大。”
五禾瞪了他一眼:“顾淮。”
“真的。”顾淮一本正经地说,“你四岁画的那个,头有身子两倍大。小满这个,只大了一圈。”
“那是我没上过幼儿园。”
“你上过。”
“上了一学期就跑了。”
顾淮笑了。他把画折好,放进书桌的抽屉里。五禾看着他把画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淮。”
“嗯。”
“我那些日记呢?”
“在柜子里。”顾淮说,“你搬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铁皮盒子装着。”
五禾走到书房,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铁皮盒子。盖子上的牡丹花褪了色,锈迹斑斑的。她打开盒子,把日记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最上面是那本六岁写的,铅笔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
她翻开第一页:“我叫乔五禾。我有大哥、二哥、三姐、四姐、七七。我什么都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还有一个顾淮。他说他不顺路。但他每天都来。”
五禾坐在地板上,一本一本往后翻。一九八三年,一成高考,乔祖望做了一碗面。一九八六年,姨夫齐志强病重,顾淮在医院走廊里给她纸条。一九九〇年,她报了护校,一成生气。一九九二年,医院重逢,顾淮让她叫他的名字。一九九三年,一成结婚,顾淮说她过敏。一九九四年,乔祖望被骗,顾淮骑车跟了两站路。一九九五年,老屋被砸,顾淮说“算数”。
她翻到二〇〇五年。一成肾衰竭,七七配型,顾淮在手术室外握着她的手。二〇〇七年,乔祖望去世,顾淮给她一把钥匙。二〇〇八年,婚礼。二〇一〇年,小满。二〇一一年,小满出生。二〇一五年,除夕家宴。
最后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是她和顾淮一起写的。她翻到第一页:“二〇〇八年,十二月。我搬进了新家。和顾淮一起。”下面是顾淮的字:“以后也一直来。”
五禾把本子抱在怀里。客厅里传来小满的笑声,顾淮在陪她玩积木。她听见小满喊“爸爸你搭歪了”,顾淮说“没歪”,小满说“歪了歪了”。
五禾站起来,走到客厅。顾淮坐在地板上,面前搭了一座积木塔。小满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积木,正往塔上放。塔晃了一下,没倒。
“妈妈!”小满看见她,举起手里的积木,“你看爸爸搭的!”
“看见了。”五禾在沙发上坐下来,“搭得不错。”
“爸爸说,这个塔就像我们家。”小满认真地说,“每一块都很重要,少一块就倒了。”
五禾看了顾淮一眼。顾淮坐在地上,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些乱,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
“小满。”
“嗯。”
“你过来。”
小满跑过来,爬到五禾腿上。五禾搂着她,指着积木塔:“你知道这个塔是你爸爸搭的,但你知道这个塔的故事吗?”
小满摇头。
“你想听吗?”
“想。”
五禾想了想,开口了:“从前,南京有一条巷子,叫乔家巷。巷子里住着一家人,姓乔。乔家有一个大哥,叫一成。他十岁的时候,妈妈没了,爸爸不管事。他一个人带着四个弟弟妹妹。”
“大哥好辛苦。”小满说。
“嗯。后来大哥长大了,弟弟妹妹也长大了。有一个妹妹,排行第五,叫五禾。”
“妈妈!”小满叫起来,“那是你!”
“对。”五禾说,“那个五禾,就是你妈妈。五禾四岁的时候,有一天蹲在巷口画小人。这时候,有一个男孩从楼上下来——”
“是爸爸!”
“你怎么知道?”
“因为爸爸跟我说过。”小满得意地说,“爸爸说他八岁就认识妈妈了。他给了妈妈一颗糖。”
五禾看了一眼顾淮。顾淮坐在积木塔旁边,看着她,嘴角弯着。
“对。”五禾说,“他给了妈妈一颗糖。后来他每天都来巷口,陪着五禾。”
“为什么?”
“因为,”顾淮接过话,“爸爸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姑娘以后归我管。”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那妈妈归你管了吗?”
“管了。”顾淮说,“管了快四十年。”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又指着积木塔:“那这个塔呢?”
“这个塔,”五禾说,“每一块都是家里的一个人。大哥是一块,二哥是一块,三姐是一块,四姐是一块,七七是一块。爸爸是一块,你也是一块。”
“那妈妈呢?”
“妈妈也是。”五禾说,“妈妈小时候画小人,画了七个。后来变成了八个。再后来变成了十几个。数不过来了。”
“为什么要数?”
“因为妈妈小时候总担心人会走散。”五禾说,“但现在不担心了。”
小满从她腿上滑下来,跑到积木塔旁边,蹲下来看。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最上面那块积木,然后回头看着五禾。
“妈妈。”
“嗯。”
“我不会走的。”
五禾的鼻子一酸。她看着小满蹲在积木塔旁边,小脸认认真真的,眼睛亮亮的。那个样子,像极了她小时候蹲在巷口画小人。
“小满。”
“嗯。”
“过来。”
小满又跑回来,扑进她怀里。五禾抱着她,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顾淮走过来,在她们旁边坐下。
“顾淮。”
“嗯。”
“你说,以后小满长大了,会不会也写日记?”
“会。”顾淮说,“你教她。”
“那你教什么?”
顾淮想了想:“教她怎么搭积木。”
小满在他怀里抬起头:“爸爸,积木我已经会搭了。”
“那我教你搭更大的。”
“多大?”
“这么大。”顾淮比划了一下,把手臂张开,“能装下所有人的那么大。”
小满笑了。她伸出手,搂住顾淮的脖子。五禾靠过去,三个人挤在一起,沙发不大,但正好装得下。
书桌上的铁皮盒子开着,日记本摊了一地。从六岁到四十一岁,从铅笔字到钢笔字,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巷子、关于老屋、关于一家人的故事。
五禾闭上眼睛。
她想起四岁那年蹲在巷口,画了一个小人,又画了一个。顾淮从楼上下来,递给她一颗糖,说“画小点,糖给你”。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递糖的男孩,会陪她走过以后的每一天。
“顾淮。”
“嗯。”
“你八岁给我递糖的时候,真的想到了以后?”
顾淮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没有。”
五禾睁开眼睛看他。
“我那时候只是觉得,”顾淮说,“这个小姑娘一个人蹲在那儿,我想陪她站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就站了一辈子。”
五禾笑了。她把脸埋进顾淮的肩窝里,听见他的心跳,稳稳的,和很多年前在巷口听见的一样。
小满在她怀里动了动:“妈妈,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妈妈高兴。”
小满仰起脸看她,然后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指擦了擦五禾的眼角。她的手指软软的,暖暖的。
“妈妈不哭。”小满说,“爸爸说,你以后只装高兴的事。”
五禾偏过头看顾淮。顾淮看着她,目光很柔,像老井里的月光。
“对,”五禾说,“只装高兴的。”
窗外,南京的秋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巷子那头,老屋的灯亮了。一成坐在堂屋里,翻着一本旧相册。相册里有五禾小时候的照片,蹲在凤仙花旁边,手里攥着半截砖头,在地上画画。
他合上相册,看着窗外。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梧桐叶落了一地。远处有小孩的笑声,有炒菜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老歌。
一成拿起手机,给五禾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回来吃饭。大哥做了红烧肉。”
五禾的回复很快。
“好。小满说想吃鸡蛋羹。”
一成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的小锅里,鸡蛋羹蒸得嫩嫩的,表面光光滑滑的,滴了几滴香油。
他关了火,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巷子。
“妈,”他轻声说,“乔家人多了。你看见了吗?”
巷子里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1
这章细节很温暖,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