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一年,秋。
小满十岁,上小学四年级。
那天放学,五禾去接她。小满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辫子甩来甩去,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
“妈妈!”
“慢点跑。”
小满跑到她面前,仰着头:“妈妈,今天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老家》。”
“那你写了吗?”
“写了。”小满从书包里掏出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我写了乔家巷。但是老师说我写得太短了。她说让我再补充补充。”
五禾接过作文本。小满的字比小时候工整多了,但还是有些歪。作文只有几行:
“我的老家在南京,一条叫乔家巷的巷子里。我大舅住在那里。巷子里有一棵梧桐树,巷口有石阶。我妈妈小时候就住在那里。我爸爸每天来巷口等她。”
五禾看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五禾把作文本合上,“走吧,今天带你回老家看看。”
小满眼睛亮了:“去大舅家?”
“嗯。”
五禾给顾淮打了个电话,顾淮说下了班直接过去。五禾带着小满坐公交,在巷口那站下了车。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梧桐树比小时候更高了,枝丫伸到路两边,在头顶搭起一片金黄。巷口的石阶还在,被磨得光滑发亮。墙根下还是有花,凤仙花,粉的白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妈妈,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小满站在巷口,东张西望。
“嗯。”
“你以前真的蹲在这儿画小人?”
五禾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爸爸说的。”小满跑到石阶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阶表面,“爸爸说,你四岁的时候蹲在这儿画画,他就在楼上看着。”
五禾走过去,站在小满旁边。她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那栋二层小楼。楼还是那栋楼,外墙刷了新漆,窗户换了铝合金的,但格局没变。二楼那个窗户,是顾淮小时候坐的位置。
“妈妈,爸爸从哪个窗户看你?”
五禾指了指二楼左边那个窗户:“那个。”
小满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作文本和铅笔,蹲下来,把本子摊在石阶上,开始写。
五禾站在旁边,看着她。小满的字一笔一划的,写得很慢,但很认真。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的本子上,亮晶晶的。
“小满。”
“嗯。”
“你写什么呢?”
“补充作文。”小满头也没抬,“老师说我写得太短了。我要把外婆家写长一点。”
五禾蹲下来,看小满写的字。
“我妈妈小时候住在乔家巷。巷口有石阶。她每天傍晚站在石阶上等四姨回家。后来四姨回来了。她又等大舅回家。后来大舅也回来了。后来她不等了,因为爸爸来了。”
五禾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妈妈。”
“嗯。”
“你以前真的每天傍晚都站在这里?”
“嗯。”
“等四姨?”
“等四姨。等大舅。等你爸爸。”五禾说,“那时候不知道在等谁,就是觉得,站在这里,他们就会回来。”
小满想了想:“那你现在不用等了。”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在。”小满说,“大舅在,二舅在,三姨在,四姨在,七七舅在,爸爸在,我也在。”
五禾看着小满。十岁的小姑娘,蹲在巷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铅笔,本子摊在膝盖上。她的脸被阳光照得亮亮的,眼睛弯弯的,像极了五禾小时候。
“小满。”
“嗯。”
“你写完了吗?”
“快了。”小满低头继续写,“最后一句。”
五禾看着她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妈妈说她以前总在等人。现在她不用等了。因为乔家的人都在。一个都不少。”
五禾的眼泪掉下来了。
小满抬起头,看见她哭,慌了:“妈妈你怎么了?我写错了吗?”
“没写错。”五禾伸手擦了擦眼睛,“写得好。”
小满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那你为什么哭?”
“妈妈高兴。”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走到五禾面前,伸手帮她擦眼泪。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和很多年前五禾帮三丽擦眼泪时一样。
“妈妈不哭。”小满说,“你以后只装高兴的事。”
五禾笑了一下。她把小满搂过来,搂在怀里。小满身上有铅笔屑的味道,还有放学路上吃的糖的甜味。
“走吧。”五禾松开她,“去大舅家。”
“作文本呢?”
“带着。给大舅看。”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经过斜对面那栋小楼的时候,五禾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她好像看见一个八岁的男孩坐在窗边,低头看着巷口。
“妈妈,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五禾收回目光,“走吧。”
走到老屋门口,一成正在院子里浇花。凤仙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挤挤挨挨的一大片。一成看见她们进来,放下水壶。
“来了。”
“大舅!”小满跑过去,抱住一成的腿。
一成低头看她,嘴角弯了:“又长高了。”
“大舅,我写了作文,你要看吗?”
“看。”一成擦了擦手,接过小满的作文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五禾站在院子里,看着一成。阳光照在他身上,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他看完作文,把本子合上,还给小满。
“写得不错。”
“老师说太短了。我补充了。”
“现在不短了。”一成说,“刚刚好。”
小满高兴地笑了。她跑到凤仙花旁边,蹲下来看花。
“大舅,这是什么花?”
“凤仙花。”
“谁种的?”
“你三姨。”一成说,“她小时候种的,后来每年都自己长出来。”
小满伸手摸了摸花瓣,然后站起来,在院子里东张西望。
“大舅。”
“嗯。”
“我妈妈以前住哪个房间?”
一成指了指东边那间:“那个。”
小满跑过去,推开门。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上还贴着五禾小时候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一排一排的。
“大舅,这些画是谁画的?”
“你妈妈。”
“我妈妈画的?”小满凑近了看,“她画得不好。”
一成笑了:“是不好。但她画了很多年。”
五禾站在门口,听见一成的话,笑了。
“大舅,”小满又问,“我妈妈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一成想了想:“安静。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装着。”
“像谁?”
“像她画的画。”一成说,“看着简单,其实不简单。”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画,然后跑出来,拉着五禾的手。
“妈妈。”
“嗯。”
“你以前画这些画的时候,开心吗?”
五禾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说:“有的开心,有的不开心。”
“那现在呢?”
“现在开心。”
小满笑了。她从兜里掏出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后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五禾凑过去看。小满写的是:
“妈妈说她现在开心了。因为乔家的人都在。一个都不少。”
五禾把本子合上,摸了摸小满的头。一成站在院子里,浇完最后一盆花,直起腰来。巷子里有人走过,自行车的铃铛响了一声。远处有炒菜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有小孩的笑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和几十年前一样。
“哥。”五禾喊了一声。
“嗯。”
“晚上吃什么?”
“红烧肉。”一成说,“还有鸡蛋羹,给小满的。”
小满欢呼了一声。五禾笑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一成走进厨房,看着小满蹲在凤仙花旁边数花瓣,看着巷口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摇晃。
手机响了。五禾接起来,顾淮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我到巷口了。”
“进来吧。”
“小满呢?”
“在数花瓣。”
顾淮笑了一下:“我马上到。”
五禾挂了电话,走到巷口去接他。巷口那盏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石阶上。她站在那儿,看着顾淮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乔五禾。”
“嗯。”
“你站这儿干嘛?”
“接你。”
顾淮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路灯照在他脸上,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几根,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像老井。
“你小时候也站这儿。”
“嗯。”
“接谁?”
五禾想了想:“接所有人。”
顾淮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巷子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片一片往下掉。
“现在呢?”
“现在。”五禾说,“现在不用接了。你们都自己会来。”
顾淮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回家吧。”
“嗯。”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经过石阶的时候,五禾低头看了一眼。石阶还在,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有一行用小石子划的字,被风吹雨打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乔五禾。”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刻上去的:
“顾淮。”
五禾停了一下。
“顾淮。”
“嗯。”
“你看。”
顾淮低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两行字。石阶上的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刻的。
“你刻的?”
“嗯。”五禾说,“十岁那年。刻了一下午。”
“为什么刻我的名字?”
五禾没说话。她想起那年二强有了素芹姐,她替二强高兴,又有点怕。怕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怕有一天大家都走了,巷口空荡荡的,没人记得她曾经在这里等过谁。所以她拿小石子,在石阶上刻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想了想,把顾淮的名字也刻上去了。
“你刻的?”顾淮又问了一遍。
“嗯。”
“为什么?”
五禾蹲下来,看着那两行字。几十年了,风吹雨打,石子划的痕迹已经快平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因为我怕你也不来。”五禾说。
顾淮偏过头看她。
“你每天都来,但万一有一天你不来了呢。”五禾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把你的名字刻上了。刻在这儿,你就得一直来。”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覆在石阶上那两行字上。他的手很大,把两行字全盖住了。
“乔五禾。”
“嗯。”
“我来了。”
五禾抬起头,看着他。顾淮蹲在石阶旁边,路灯照着他的脸,眼睛亮亮的。
“来了一辈子。”他说。
五禾的鼻子酸了。她伸手,把顾淮的手从石阶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顾淮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
“走吧。”五禾说,“大哥等着呢。”
两个人站起来,往巷子里走。小满从老屋跑出来,冲他们挥手。
“爸爸!妈妈!大舅说吃饭了!”
“来了。”
小满跑过来,拉住五禾的手,又拉住顾淮的手。三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
五禾偏过头,看了一眼巷口。石阶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梧桐树在风里晃。那两行字还在,被顾淮的手捂暖了。
她笑了一下。
“顾淮。”
“嗯。”
“下辈子还来吗?”
顾淮偏过头看她。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的嘴角弯了。
“来。”
“还来巷口?”
“还来。”
五禾攥紧了他的手。1
大大,这章太上头了,蹲蹲下一章呀